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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21

林嘉欣法國領事官邸受勳

林嘉欣法國領事官邸受勳

23/06/2021



    林嘉欣擔任法國五月藝術節大使 (Le French May) 已踏入第八個年頭,過往每年都赴法國,與當地來自不同界別的藝術家交流,即使近年因疫情只能留港,她依然積極推廣法國藝術文化。她最近獲法國政府頒授「藝術與文學勳章」,表揚她多年來推動當地藝術。日前她在丈夫袁劍偉及兩名女兒陪同下,到法國駐港領事官邸受勳。


    林嘉欣分別以法語及廣東話致辭,她說:「過去兩年,這個世界經歷了很大的變遷,令很多人的生活產生極大變化,很不幸,這都是壞的變化。不過,我相信壞的時刻終會過去,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藝術可以重新出發,再次啟發我們對生命的熱情,尋找生命的重心。今次能夠得到呢個榮耀,我會如常學習,如常生活,亦都會教導囡囡,要努力尋找自己嘅夢想,我一直身體力行做一個榜樣,希望佢哋會知。」




18.5.21

夕拾朝花:照鏡  黃念欣

世紀.夕拾朝花:照鏡 

黃念欣   18/05/2021



    明明還是烏煙瘴氣新聞,變種病毒、按摩院、選舉……忽然5月的一個演唱會,香港人的快樂指數好像忽然飈升(尤其是九龍灣展貿一帶),久未研究娛樂現象的學者也紛紛發表鴻文,12個「省鏡」的面孔進駐娛樂、文化甚至港聞版。MIRROR一下子讓香港人滑入平行快樂時空。直到小思老師傳來江𔒹生《特登》的MV微電影,我終於攞正牌照,花個兩晚通宵,搞清楚MIRROR、ERROR、花姐甚至Mike導,想清楚這ViuTV奇蹟與香港人這兩年以來的關係。


    小思老師傳來《特登》,因爲MⅤ裏有見山書店,她還想到與當年川端康成賣冷氣機廣告相提並論。但更讓人佩服的是她閒閒的一句 : 「男主角早前曾因爲自己黑面解畫一番。」 小思老師竟然知道Anson Kong黑面?文學如何進人大眾,大眾又怎樣進人熱愛文學的人的視野?實在遠比我們想像的複雜和奇妙。這時一定有人又想討論「文化産業」。但我想先説一個小故事,牛津大學出版社Literature and the Public Good (《文學與公眾利益》) 一書裏開首的一個小故事。


    2011年倫敦Dulwich公園裏的青銅雕塑Two Forms ( Divided Circle)被盜,估計因爲重金屬價格上升讓賊人起了貪念。當時銅價2.5英鎊一公斤,估算賊人可得數百英鎊,但雕塑單是投保額已達50萬鎊,市場價更遠遠不止。2005 年亨利 · 摩亞 ( Henry Moore )的兩公噸銅塑被盜,更估計被馬上「解體」,熔解後所得金屬價值大概是1500英鎊,當時美術市場估值則爲300萬英鎊。 


    大眾當然可以爲偷銅賊有眼不識泰山而扼腕,從而對公眾的藝術教育有進一步的反省。但無論我們的着眼點是1500英鎊還是300萬英鎊,着眼的單位仍是金錢,公眾所失去的會否是更多無法估算與捉摸的東西?不妨參考小説家Philp Hensher對雕塑Two Forms的評價 : 它的美不在於那青銅,而在於其鑄成的洞。那垂直的夾縫與中空的圓形,構成靈光、凝聚周遭的空氣,讓力量流動其中。 


    我是不是想借這個故事説,見MIRROR走紅的人即想到請姜濤打疫苗或請12子進軍大灣區大中華選秀的人,只見1500英鎊或300萬英鎊?如果是,我必須説這樣的私心連我也有 : 柳應廷的《狂人日記》能否幫同學更了解魯迅的看客與貪生?「物語三部曲」是否可以引人物語(Monogatari) 的文類討論?私心是無可厚非的事,MIRROR的最大特色,就是它照見了觀眾的欲望,與大眾共生。


    很多私心加在一起,原來就很公共。根據維基百科,MIRROR團隊名稱的起源在於「鏡子可以反映他們自己最真實的面貌。同時,如果鏡子多於一塊,就可以反射很多或無限的可能性,比喻每位成員都獨立和獨特,匯聚成團隊就有無限的可能。」MⅠRROR的最大意義在於這團隊真是一塊 mirror,他們成名在香港最難過最低沉最迷茫的兩年,由2018年選秀開始,當中的淘汰、醞釀、發酵、磨練,連經理人也一同面對過起落批評。但一轉眼 : Alton竟有黄子華的擔當、Anson Kong有黑面勇氣、Anson Lo有教主療癒力、Edan有愛妹親情反差萌、Frankie五官完美卻長情、lan悶騷 Desperado、Jer文青與狂人、Jeremy視覺系溫柔偏鋒、Keung To唔聲唔聲一句香港加油、Lokman在《狂舞派》以外的捨己爲人的隊長風、Stanley的肌肉就是苦練、Tiger年紀輕輕的拉丁舞魂一一都不知不覺間在苦難中練出金身一一不消説還有據聞有可能比MIRROR更紅的 ERROR ,在商業娛樂史上未見過如此裏應外合、定位錯亂的奇葩,總之期待。 


    勁歌、金曲、肌肉、靚仔,坦白説香港人不是没有見過。但在近年娛樂圈的北上、獨大、封殺、紅線之下,MIRROR好像沉重的銅雕塑中的那個圓洞、讓空氣可以在其中流轉、分隔,又同一,讓我們又各自看到了自己的希望。這兩年我們學會害怕「跟車太贴」,但與其説擔心MIRROR變質、狹隘與被收編,我覺得不如先擔心自己變質、狹隘與被收編。因爲存在主義一點來説 : 一棵樹倒下而沒有人聽見,它到底有没有發出聲音?沒有香港觀眾獨有的眼和耳,就沒有MIRROR與ERROR 帶來的激越與笑聲。我們是不是三分鐘熱度的人?我們是否口惠不實?我們是否始終如一?最終會在我們熱愛的事物身上統統照見。

25.4.21

星星月亮太陽 — 專訪田蕊妮 譚蕙芸

星星月亮太陽 — 專訪田蕊妮

譚蕙芸   25/04/2021



    在舞台上,杜汶澤除剩條底褲,展示自己苦練回來的肌肉。他把自己的過去放在陽光底下,變成自嘲的笑料,他口衰衰、談及自己年輕時「食軟飯」、跟江湖大佬行古惑、得罪人多稱呼人少。


    在這場丈夫擔正的楝篤笑的中場,太太田蕊妮登台唱了一首鼓勵港人的《青春頌》,她穿着《Stand Up Hong Kong 香港企硬》的大會黑 T 恤,在黑漆漆的場館裡,168 厘米身高的她好像融入了場景的人海裡。戴着一對修長造型的閃礫耳環,大部份時間她在台下,專心欣賞丈夫的演出,紅了眼圈。


    直到丈夫望着台下的田蕊妮說笑,「近來我瘦咗所以娶多了一個老婆……但老婆盯着我,很恐怖。你說是國安可怕一點還是田蕊妮可怕一點?」鏡頭立即捕捉杜太的表情,她才裝出一副「猙獰樣子」搞搞氣氛。


    唱歌的時候,她激動得哽咽不止,想起丈夫的毅力、想起香港人的經歷。


    二十年的相知,高低跌宕。杜汶澤像猛烈的太陽,田蕊妮彷彿是反射太陽光的月亮。


    「佢咁搶眼,你無偈㗎,在他身邊要在公眾心中有定位不容易。」田蕊妮輕輕說。


    傳媒總想透過田蕊妮來述說杜汶澤,無論是花邊新聞,他「又」再次得罪邊個。但在田蕊妮心中,杜汶澤不只是丈夫,也是識於微時的「朋友」、「親人」、「最熟悉的人」。


    5年前田蕊妮母親因胃癌去世前,最後兩餐吃的是杜汶澤精心泡製的牛肉和粥品;田蕊妮母親喪禮上,火化儀式進行到最傷心一刻,傳來崩潰的哭喊聲,眾人以為田蕊妮失控,尋找聲源,原來跌坐地上要人攙扶的是田母最初曾反對二人在一起的女婿杜汶澤。


    內歛的田蕊妮,仍在消化母親的死訊,丈夫已經哭崩了。


    她有一種慢熱和拘謹,好像時而隱沒的月光,她形容自己「不能長時間受到注視」,更解釋所以自己不是「明星性格」,只是一個單純喜歡演戲的演員。追問下,她承認,心目中定義的「明星」要有「強烈的性格」,丈夫杜汶澤是一例。


    「有人會因為杜汶澤而喜歡田蕊妮;但喜歡田蕊妮的人不一定喜歡杜汶澤,甚至會討厭他,我是清楚知道的。」


    為何會有這種差異?她靜默了 15 秒:「因為杜汶澤不會修飾自己,作為一個藝人好難見到這一面,但田蕊妮依然是一個懂得修飾自己的人,或者,盡量大方啲啦。」


    「我做不到杜汶澤,只能欣賞他的赤裸和坦蕩蕩。」



安份聽話的女孩


    訪問在《立場新聞》的觀塘辦公室進行,田蕊妮近來即使要為快要上演的舞台劇準備,一星期排練六天,還要兼顧和丈夫一起創立的娛樂應用程式《喱騷》的幕後工作,剩下只有一個休息日的星期天,她為我們做訪問,化好妝準時到達。


    女助手和她一起到場。身裁高䠷的田蕊妮沉穩而安靜進場,像一只貓。她瞥見《立場新聞》有記者枱頭擺放了珍珠奶茶,立即想喝,着助手下樓替她買。我和她一起在房間裡,單對單談了三個小時。


    杜汶澤曾跟甘國亮在 2012 年訪問中形容「我太太不算性感」,那是準確的描述。田蕊妮這天穿了白色闊身襯衣,闊身長褲,配襯船袜,腳踏黑色型格橡膠底平底鞋。曾在商台主持節目的她,會以廣東話詞彙配以英語單字說話,但追問下去,她努力思考時,眼珠會急速轉動,說得用力時會輕輕用腳踏地,輔以手勢,像個乖巧努力的學生。


    這種性格和童年有關。田蕊妮父親熱愛流行曲,她 3 歲就會在家裡唱《月亮代表我的心》,15 歲在父親鼓勵下參加亞視歌唱比賽《未來偶像爭霸戰》,獲得冠軍後 16 歲就入行,勉強考完會考。「那時我找不到讀書的原因,1993 年我每月零用錢原本只有 800 蚊,入咗亞視就每月有 8,000 蚊,覺得發達啦!」


    她家住葵青區公屋,其後加入亞視,外界以為演藝界是「大染缸」,但她形容自己童年被母親管教得十分嚴格,不准出街,18 歲前母親不准她拍拖她亦跟從,未成年前即使從事演藝工作,也跟母親形影不離。在原生家庭裡,明明她是妹妹,心態卻有點像做「家姐」:「哥哥比較曳,反叛一點,母親寄望我不要學壞,我是很聽話的,有種責任心不想讓父母擔心。」


    在她心中自己不是特別標青的一個人:「其實我是一個好乖的人,我真係安守本份嘅。從小到大我都不是一個優秀的人。我不是特別靚,也不是特別醜樣,或許小時候偏向醜樣……我成績不是特別好,也不是特別差;屋企不是特別有錢,也不是特別窮,正正常常的一個家庭。」演員情感來到的時候,說起連串獨白,有一種節奏感。


    在亞視 10 年 ,她從一開始以為自己喜歡唱歌,到慢慢明白演戲是甚麼。對於其他干擾,她嘗試建立一道牆保護自己:


    「就像我要演的話劇女主角崔巧玲一樣,建立很強的表面去掩蓋自己的脆弱,有段時間我裝作外表凶狠,因為不想給你見到我其實是個白痴,表面好像很強,很難接近。你不接近我,就不知道我的底牌,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機制。」


    直到今日,田蕊妮待人有禮,要暖身良久,才有一刻爆 seed,偶爾爆出一兩句抵死絕核的妙語。大部份時間,她語速緩慢平均,除了有時情急而忟憎,情緒起伏不多。


巨型郵輪的零件


    離開亞視,她在商台主持節目一年。同期丈夫杜汶澤也要主持《在晴朗的一天出發》。來自娛樂圈的夫婦,開始要涉足社會話題。丈夫曾到理工大學和牛棚書院旁聽何國良和邵家臻的社會學課堂。


    田蕊妮則要和吳君如及鄒凱光主持一個搞笑電台節目《她他她打到嚟》,陷入自我懷疑低谷。綽號「三姑」的吳和被稱為「灘叔」的鄒在直播室妙語如珠,她只懂傻笑。


    「那時我跟吳君如也熟絡,但原來平日飯局吹水,和主持節目不同。他們兩個可以說一支普通牙膏說足十分鐘,說到像外太空科技,但我卻搭不上嘴。」灘叔曾經取笑田蕊妮,「妳過去廿幾年是不是去了坐牢?妳好像沒有人生經歷?」


    田蕊妮才反思到,年紀很小已入電視台,全心投入拍劇世界,沒有了平凡人生活。直至 43 歲她拍攝《喱騷》裡的真人騷,才是成年後第一次搭巴士,自 16 歲入行後她已再沒有搭過巴士。


    「那時我才發現,我不懂得說話令人發笑,我唔識,我只係一個演員,我識講對白,跟劇本,講番個節奏出來,但你要我做回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呀,那時我不知道田蕊妮係邊個,我唔知做人(一頓)_係點㗎,所以啱呀,我可能真係坐咗廿幾年監。」說到肉緊處,她用鞋子輕輕跟隨着自白的節奏,毃打着地板。


    那是 2005 年,她剛剛嫁給了拍拖 6 年的杜汶澤。拍過《無間道》後,杜汶澤人氣上升,有條件讓太太過豐厚物質生活。她曾經做全職家庭主婦,但卻不快樂。「我開過最靚嘅跑車,那個快樂可以持續一星期,經過反光的大廈外牆,妳望着自己和車子的倒影沾沾自喜,但很快就沒有那個樂趣,不斷追,好空虛。」近年她和丈夫從學佛得到心靈安慰。


    商台主持工作了一年,她獲得無綫邀請拍攝電視劇,展開田蕊妮 12 年的大台人生。「最初好開心,好新鮮,大公司很有制度,相比無資源的亞視,過了無綫拍劇試造型時,多了很多靚衫着。」她嘴嚼着奶茶裡的珍珠,淘氣地說。


    在大台跟不同演員交手,拍攝的劇集開始獲獎,她發現一種納悶。「漸漸,大家覺得田蕊妮『就是好戲』,新人若要跟你拍戲會感到有壓力,驚你的。(我問,像要跟汪明荃阿姐同台演出那種壓力?她笑說是。)每次拍完一個鏡頭,幕後人員就收貨說 Okay。但人有惰性的,自己『揸流灘』自己知道,若拍攝連自己都不過癮,觀眾怎會覺得好看?」


    TVB 的問題是甚麼?她深思後說,那似乎是公司過度發展的必然。陽光灑在她白晳的臉上,她慢慢解釋:「TVB 好像一只巨型郵輪,有一個很完善的系統砌咗喺度、『砌死咗』喺度,無論如何都要這樣運作。矛盾是,這麼大間公司,的確要有一個系統才能運作,但若你是做創意工作,有一日,你就會成為系統的一個部份。」


    我反問,像啤膠工廠裡,最後自己都會成為那件膠?「係呀係呀。你一係離開個系統,一係配合個系統。我不想因為自己有追求,阻住人哋收工。」


    傳媒曾報導,促發田蕊妮離開無線,因為在一個電視劇宣傳活動時,正值反修例運動,有宣傳人員勸喻台前幕後別說「加油」兩個字。「這是一個觸發點。『加油』如此中性用字都不能說,如果那個宣傳人員是受到命令我還沒覺得甚麼,但如果是自我審查我就覺得嚴重了,那以後我演的劇本會怎樣?」



原來田蕊妮可做田蕊妮


    跳出電視台系統,田蕊妮現正和杜汶澤一起經營另一個系統。《喱騷》動用資本建造自己的網絡平台,製作自家節目,無論製作內容,到電腦運作都要費心力。廿多年來專心做演員,忽然顧及管理、監制等行政和幕後工作,田蕊妮承認不是自己最擅長的事,「但我覺得是應該做的事」。


    夫妻檔構建《喱騷》,傳媒訪問她的時候,又一定回到杜汶澤這個話題身上。我問田蕊妮,覺不覺得她的形象裡「杜汶澤太太」這部份佔了很大比重?田蕊妮第一反應是,「對,無論訪問中我說了多少關於我的事,最終標題都是關於杜汶澤。」很快她又補充:「但事實上我是杜太呀,那是事實,我為何要介意?」


    討論良久,田蕊妮娓娓道來夫婦二人的成長歷程。「我年紀很小就認識杜汶澤,我細個的世界是他帶給我的,我成長裡不能缺少杜汶澤。一路上,我很倚賴他,他亦很想保護我。他不想我受到傷害,或者他覺得醜陋的事物不想我接觸到,只想我只接觸美麗的事物,那種保護去到這個程度。」


    兩年前,田蕊妮已四十歲,才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去旅行。送別時,丈夫在臉書上寫了幾句話:「這個女孩子,十六歲便認識我,由好朋友到正交往、拍拖、結婚…….女人四十,她要展開她的增廣見聞環遊世界之旅。從未獨個兒上路,今天送她出門,好奇怪,有點像父母送子女出國升學的感覺。」


    但漸漸,田蕊妮成長了。「特別是我發現自己不能做一個全職主婦,也需要有自己工作時,他鼓勵我找自己的路。慢慢發現,咦,『田蕊妮原來可以成為一個田蕊妮,有自己粗略的形狀』,但人性是,對方雖然想你成長,但佢又想保護你,未必接受到妳成長,怕你受傷害。就好像母親不願意接受兒女長大,要兩人互相協調。」


    田蕊妮說,杜汶澤年輕時經歷較多,關於演戲的事,杜汶澤往往可以從自己人生拿出很多素材,啟發背景較平凡的她。「關於演戲,他以前會畀好多意見我,例如話,『呀,妳現在這個表情可以捉緊來做戲』,我會聽佢意見。但到一個時候,佢感覺到我再沒有再問佢意見,或者提出反建議,佢會唸,『哎,點解我老婆會對我 say no?』」


    離開 TVB,田蕊妮原本計劃到海外進修戲劇,怎知遇上疫症,她轉而在臉書找到本地戲劇老師甄詠蓓的網上戲劇課,因而結緣促成了今次《聖荷西謀殺案》的話劇演出。導演甄詠蓓形容,田蕊妮無論外形、年齡、心境,都跟戲中女主角相似。「她的氣質裡,強中帶弱,弱中帶強,面對杜汶澤她都可以搞得掂,足見她的厲害。」


    《聖荷西謀殺案》是劇作家莊梅岩 11 年前的作品,田蕊妮說,這個劇本結構完整,水準媲美歐美作品。「我現在 43 歲人看這個劇本,驚訝 32 歲的莊梅岩怎樣把人性寫得那麼通透?裡面沒有把人標籤,沒有簡單的好人和壞人。」


    十多年前,田蕊妮主持商台節目時,對自己認知薄弱,今日,她開始明白自己:「我係一個不放過自己,也不放過別人的人。」她說,自己性格緊張,不懂放鬆,很想把事情做好,追求完美,給自己和身邊人很多壓力。


    「杜汶澤教我知道,這世界沒有完美。是他教懂我去放鬆,他說過一句話,我一生都記住。『佢話,點解你會咁驚錯呢?人_係會錯架。錯咗又點呢,甚麼是對呢?為何我們不可以錯呢?錯了是否有機會修正變得啱呢?由錯變啱嘅過程,會有嘢袋落你個袋。』我才醒覺,係喎,點解我咁驚錯呢?」田蕊妮從心底吐出一連串很有張力的monologue。


仰望太陽的月亮


    訪問了 3 小時,《立場新聞》兩位記者進房間來,一起拍攝視象片段。曾經做過娛樂記者的女孩說:「好少『星』會願意畀咁多時間做訪問。」田蕊妮秒速反應:「我唔係星,我點解要做星?」


    語氣裡不是囂張,聲線是微弱但肯定,好像希望把握每次機會澄清一場「誤會」。訪問裡我們多次提及,她如何看待自己「不是明星性格」。


    在她認知裡,張國榮、梅艷芳、何韻詩,甚至姜濤都是明星,自己不是:「明星係好享受成為眾人焦點,而我呢,不是太多時候享受成為眾人焦點。有鎂光燈射住,我會有開心感覺。但長期射住我呢,我唔掂喎!我唔得㗎!」記者不明白,請她詳細解釋,她有點委屈,說明自己性格就是如此。


    她舉例,在無線拍劇時,有一段時間出去宣傳,群情洶湧,她扮着粉絲眼神發光「嘩!」的一刻。曾有幕後勸喻她「捉住個勢好好運用再上」,她卻反問:「我唔識這樣做,亦不知道要再上,上去邊?」我反問:「紅一點囉!」她再次澄清,自己不是那種人。


    我再請她解釋,在她理解中,甚麼是「明星性格」:「我老公啫,我唔覺得自己係一個明星。我定義明星是很有魅力,有領導能力,很多人願意為他工作,好有自己性格的,我覺得我沒有『很有自己性格』,我單純地鍾意演戲。」


    而好有自己性格的,包括她丈夫杜汶澤。杜汶澤在楝篤笑的台上,數盡「明星」陋習,包括自己過去曾經目中無人,使喚下屬的習性。


    田蕊妮終於說了一句話,總結了她和丈夫觀眾面的不同:「喜歡杜汶澤的人不會介意喜歡田蕊妮,但喜歡田蕊妮的人不一定喜歡杜汶澤,甚至會憎杜汶澤,這個我完全知道的。」


    為何會有這個差別?她思考了良久:「某程度又解釋到,為何我欣賞他。因為杜汶澤不會修飾自己,作為一個藝人好難見到這一面,他是一個覺得甚麼就直接說出來的人,不會修飾和包裝。他若是嬲就會話你知佢嬲,覺得好笑就會取笑你。」


    「但田蕊妮依然是一個懂得修飾自己的人,或者,盡量大方啲啦。這亦是我的性格,我做不到杜汶澤,只能欣賞他的赤裸和坦蕩蕩。」


想不想像他那般赤裸?


    「我現在還未處理到那種介意,我仍然有嘢介意。沒有人喜歡別人不喜歡自己,但他不介意你如何看待他,他不介意你憎佢。」


    而喜歡他的人,會因為有人不喜歡他,而更喜歡他。我補充。


     「對,所以我更欣賞佢。普通人容易有個框框限住自己。由朋友到拍拖到婚姻,杜汶澤都不斷打破我的觀念。我們一起經歷,也一起成長。」


    「這兩三年,他的轉變,是我猜不到的,以前想過,如果唔啱大家可以(分開)各自生活,但這兩三年看到他的改變,他的行動,我作為身邊人,我真是曾經像朋友一樣跟他說過,我唔怕骨痺也要說,『我好尊重你,就算要我放棄自己也要撐你。』」

12.3.21

真理部開心速遞 梁慧思

沙發薯:真理部開心速遞

梁慧思   12/03/2021


    很久沒有看過無綫電視翡翠台的節目,但有人提醒我,一定要重看本星期一播出的《愛 • 回家之開心速遞》。


    《愛》系列的好處,在於沒有追看、不理解劇中人物關係都不太緊要,劇情嬉嬉鬧鬧20多分鐘又一集,沒有什麼負擔,完全做到處境劇「電視撈飯」不用腦袋思考的功能。正因如此,處境劇成為最佳軟銷甚至洗腦工具。無綫近年大力推廣將產品植入廣告,《愛》就是其中一個主要的渠道,不少產品例如廁紙和寵物用品等,早已完美植入,成為節目的常備道具和背景。


廣告植入劇情   介紹入境處部門


   想不到的是,《愛》最新的廣告客戶是偉大的特區政府,表達形式更超越植入級別,與直接硬銷無異。該集《愛》講述金城安(周嘉洛飾)與友人接了一個婚禮攝影項目,到達政府綜合大樓的證婚場地,巧遇阿姨熊若水(呂慧儀飾)、其男友龔燁(張景淳飾)和龔的父親(蔡國慶飾)到入境處換身分證和特區護照,後來他們更成為差點泡湯的婚禮之座上客,皆大歡喜結局。劇情上文下理是否有邏輯完全不重要,重點是詳盡介紹新近進駐該大樓的入境處各部門及服務,由證婚場地有充足泊車位和偌大的空中花園,到市民可以在入境處辦事處領取身分證和護照,甚至連整座政府大樓的裏裏外外都介紹一遍。如果沒有留意的話,還以為這節目是由《愛》演員擔綱演出的入境處特約廣告雜誌。政府部門利用節目植入廣告,或許以為可以更「貼地」軟銷其「產品」,但做得太着迹,結果適得其反,觀眾大叫誇張核突,有網民甚至去信通訊局投訴節目內容偏頗,反對政府將大氣電波公器私用。


    以前政府要宣傳公共服務或政策,多會以API(Announcement in the Public Interest)形式,在電視廣告時段播出宣傳片,或與電視台合作拍攝資訊或戲劇節目,近年亦有在劇集片末以「資訊窗」的形式,介紹不同部門的工作或資訊,這些都是堂堂正正的操作,亦有過不少深入民心的成功例子,不似今次《愛》的植入式廣告,鬼祟又做作。但既然先例已開,又得到親政府電視台的配合,相信其他公共部門亦會緊隨其後,在各個節目軟銷政府的工作甚至議題。


    你可能會不屑地說:「乜𠵱家仲有人睇TVB咩?」我都不想相信,但事實是「有」,而且仍然不少,只要政府將同一個議題放在不同時段不同類型的節目,很容易就能將議題植入觀眾的腦袋——如果《東張西望》多談科興疫苗的好處(及其他疫苗的副作用),以及青年在大灣區機遇處處,再在《愛 • 回家》加入根叔(劉丹飾)大讚接種科興疫苗後非常興奮,「廢青」金城安同意大灣區能幫助他「脫廢」之類的橋段,再以幾個由知性藝人做主持的資訊節目加持,觀眾就會將政府的觀點照單全收。在分眾的年代,哪怕這批受眾的人數多寡,只需要在政府有需要的時候可以動員就足夠了。



    媒體理論學家波茲曼(Neil Postman)的名著《娛樂至死》論及兩本小說的極端預言:《1984》「大阿哥」箝制文化和思想,赫胥黎《美麗新世界》人們沉溺科技和逸樂以致失去思考能力,他認為社會正向後者邁進,可恨的是兩者均在今時今日的香港發生:在位一邊利用大量資訊達至愚民的目標,另一邊以公權力整頓傳媒和思想傳播架構(如教育界),以公帑營運的香港電台不再被「陰乾」,而是被監生「揑死」,不合心意的節目被DQ,再以配合主旋律的節目取代之。香港的「真理部」已經出現,更將2+2=5開心速遞到熒幕前,不想被思想改造,唯有少開電視。

2.3.21

花月總留痕 莊元生

花月總留痕

莊元生   02/03/2021



    疫情關係,今年全港元宵燈會取消,唯有在戲裏重溫舊夢任白戲寳《紫釵記》,開場一幕就是元宵觀燈。


    <劍合釵圓> 一場,仙姐演出好看,除了演技,還有身段,戲中她吸收了京劇,尤其是梅派的優美身段。這要多得仙鳳鳴的藝術顧問係養農夫人,她是仙姐日中尊稱的老師,本身是梅蘭芳親傳弟子。梅派身段最佳表現則是《再世紅梅記》,仙姐 <鬧府裝瘋> 一場,可惜没有影片留存下來。


    同樣没有影片留存下來的是《帝女花》,任姐 <上表> 一幕。任姐擅演文弱書生,其實她是武生出身,演袍甲戲功架了得,最出色一場 <上表> ,火氣十足,可惜任白電影《帝女花》則删去此幕。「難記興亡事,花月總留痕」,<上表> 只有聲音傳世。


    仙姐講過,任姐唱腔最大特色是自然哽咽,公認無人能學,而仙鳳鳴成功與發展,則有賴仙姐魄力。最佳例子是粵曲電影《李後主》,乃任白扛鼎之作,當時天價製作費,就算破紀錄票房冠軍,仙姐都要賣樓來填數。


    如此經典,但許多人卻没有看過,只因從没出過影碟,除了當年上映,就只有後來兩次義演放映過,最近一次是爲任白慈善基金籌款,關錦鹏重新剪接,倫永亮重新處理音效,電影放映後,本應可以因利乘便推出影碟,可惜仍是没有。


8.2.21

邱禮濤:老闆食大茶飯 失去茶餐廳 柯美

疫下上映無期 港片難復黃金時代 

邱禮濤:老闆食大茶飯 失去茶餐廳

柯美   08/02/2021



    邱禮濤執導、劉德華和劉青雲主演的電影《拆彈專家2》,原定去年聖誕與內地同步上映,受第四波疫情影響,戲院去年12月初被迫停業至今仍未重開,新片上映無期,但在內地累計票房近13億人民幣。


「每部戲的命都好獨立」


    對於《拆彈專家2》仍未能在港上映,邱禮濤表示事前已覺上映無望,「是有點可惜,但不詫異。(就算可以上映,限聚令座位減半,會否擔心票房?)各種結果在腦中都有。(已完成導演責任,不理成果?)不會不理成果,每次開戲,都朝好成果方向去做,希望多些觀眾入場欣賞自己的作品,反應好與壞都想知」。


    雖然上集成績甚佳,香港票房收逾2500萬,並獲7項金像獎提名;開拍續集,並未為邱禮濤帶來壓力,他自言亦不要給自己壓力,「每部戲的命都好獨立,壓力不應來自之前的口碑和熱潮,而是眼前那部戲如何拍到最好。(過去很多續集的成績都不及第一集?)沒想這些,我執導的《掃毒2》成績也不錯,我不介意拍續集,《拆彈專家2》在內地票房不俗,有好的故事,老闆又支持,不排除拍第3集」。


「以為自己食緊大茶飯」


    受疫情影響,去年電影公司開戲步步為營,片量見新低,邱禮濤亦有兩部電影開不成,只執導了一部、監製兩齣,其餘時間為《感動她77次》等電影做後期。問到疫情可改變其想法?他說:「沒太特別改變,作好心理準備去接受更荒謬的東西,這個時代就是這樣。」


    對於《拆彈專家2》出品人寰宇電影公司林小明認為即使疫情過去,香港拍片量也不會回到從前黃金時期、一年生產數百部電影的光景。1980年代出道、經歷過香港電影業黃金時代的邱禮濤用大茶飯和茶餐廳作比喻,解釋本土製作為何愈來愈少:「那個是矛盾,因為有個大市場(內地),老闆食大茶飯,明白的;但個個走去食大茶飯,就失去些茶餐廳的東西,培育不到新一代出來。以前沒有這個大市場,大家還可以博下本土市場,我們這些1980年代導演也是這樣孕育出來,但現在老闆沒興趣去搏這個茶餐廳;不過食大茶飯,輸一鋪都幾『甘』。」他有興趣去食「大茶飯」?他笑謂:「我以為自己食緊,我不揀飲擇食。」


「有很多人服侍你,唔好習慣」


    說到香港電影前景,邱禮濤說:「雖然話現在比之前更加困難,但以前我們未知前景如何時,當日我們都覺得很困難,但都過咗啦。現在每年電影生產量不及從前,是有點可悲和唏噓,就算自欺欺人也好,我覺得起碼不要悲觀,永遠抱着希望 ,有得做就做,hope for the best,expect the worst。」


    問他未來會否多拍本土低成本電影?邱禮濤表示能控制的話也想,最好拍完一部大製作,馬上拍部細製作:「不想變成習慣,我相信久而久之未必拍到,所以想盡快拍些細製作。(怕失去初心?)我為人是這樣,以前聽MP3機,可以開到12度,一般開6度,最多開到10度,不會開到最盡,驚去到最盡,有日想要再大聲點就無法得到滿足。其實很多時是一個慣性,我不想變成慣性;拍大製作當然有很多福利,但我不想成日浸在福利中。(太陶醉會迷失?)會的,忘記當初為什麼要拍電影,尤其在內地拍戲,有很多人服侍你,唔好習慣咗所謂台型,那種台型其實都好無型;點解我話青雲有型,因為他真的好有型,好難得。」



一個好人劉青雲


    邱禮濤與劉德華(華仔)再合作,默契十足又互相信任;他透露華仔今次的角色有不同的心路歷程,變化頗多,有一定難度。


如此級數無助手


    至於劉青雲,繼1994年《山雞變鳳凰》後相隔20多年再合作,有什麽感覺?邱禮濤說:「其間都合作過《喜馬拉亞星》,雖然不是我執導,私底下我們相識已久,間中在吳鎮宇和黃子華的飯局會見到。(再合作感覺?)青雲是一個好人,以他現在的級數和江湖地位,仍一個人行入片場,無助手。拍《喜》片時,赴喜馬拉雅山的內陸機好細,容納不到那麼多行李,青雲主動說不用運送其行李,他是可以自己check in的演員。(能屈能伸?)不是能屈能伸,是他的個性。睇娛樂新聞,國際巨星里安納度狄卡比奧(Leonardo DiCaprio)都是自己check in,可能保鑣在遠處。(演技方面?)我沒將他以前跟現在比較,因為他的演技一向那麼好。青雲演出的電影,我睇很多,真的很勁,基本上什麼角色都做到。有種演員很喜歡挑戰你,但青雲不會,就算角色毫無特別,他會去想怎樣做;有種演員想角色很豐富和複雜,覺得這樣才有安全感、有發揮,是兩派不同的人。其實你有自信,夠板斧就不會驚。」

3.2.21

關錦鵬:對這個城市有着承諾 劉彤茵

世紀.星期三專題:

關錦鵬:對這個城市有着承諾 

劉彤茵   03/02/2021



    「家陣香港變成咁,我都唔認得喇。」如花(梅艷芳飾,《胭脂扣》)相隔50年回到石塘嘴,誰知情人、故地兩無憑,唯得癡心女子獨淚人間。筒下部部經典,導演關錦鵬相隔十餘載未執導,2018年「回流」開拍新作後,現首次任教大學培育年輕創作人。身為本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焦點影人,關錦鵬細談他的「懷」而不「舊」。時代茫茫,人來客往,他卻說:「我對這個城市有着承諾。」


    2019年春天,還未經歷下半年的天翻地覆,關錦鵬新作《八個女人一台戲》於第43屆香港國際電影節首映,睽違對上執導長片《長恨歌》 ( 2005年) 逾10年。作品圍繞兩個演員大鬥戲的中環大會堂,位處曾經社運爆發的其中一個主要地區,默默見證時代洗禮,隨之而來的是疫症影響整個發行及宣傳時間表,關錦鵬透露作品有望於本年5、6月上映。甫坐下,他便説近日忙於備課,要講角色、講取景、講故事,像要把願望清單上一件一件事做妥,務實地雀躍。


今日的臆想代替過去的歷史


    過去10多年裏,關錦鵬主要為兩岸三地作品擔任監製,包括《渺渺》(2008年)、《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2013年),不時穿梭中國各地,在北京成立工作室,蹤影少見於香港,亦未有執導。他說:「去到一個位我問自己『喂關錦鵬你想做咩呢,是否繼續當監製下去』,結果答案是『不是』。我想拍戲,尤其回來香港拍,全程很開心。」2017年底關錦鵬開始籌備,電影源自有傳大會堂將會拆卸,編劇魏紹恩主動聯絡他,欲以大會堂為背景寫故事,後來成功獲得投資,回港開拍合拍片《八》,順勢關掉工作室。事實上至2018年底政府正式宣布將擴建大會堂,惟暫未見確實方案。


    「很多東西,無咗就無咗」,宏觀社會近年保育地方回憶的氣氛熾熱,關錦鵬接道,「現在說不拆而已,不知幾時突然拆」。昔日表演場地更為稀少,大會堂承載他年輕時流連的回憶,看表演、看展覽,跟好友相知相聚,孕育創作與個人成長。舊作至今,關錦鵬好些抓緊過往時代的作品教人深刻,例如《胭脂扣》(1987)、《阮玲玉》(1992)、《紅玫瑰白玫瑰》(1994)等,予人醉心美好「懷舊」的印象。然而,《關錦鵬的光影記憶》一書中收錄作家梁秉鈞(也斯)的評論文章,當中分析關氏作品的「懷舊」,「其實是懷比舊重要,今日的臆想代替了過去的歷史」,舊日塘西風情、金陵酒家、《骨子報》等豐富的資料蒐集及引用,「挑逗的對象是今日的觀眾」,反思當下文化身分。


    「懷」是去回溯或記錄某種城市面貌,讓共同記憶不斷再生。關錦鵬現任教城大創意媒體學院的課堂,本學期的編劇課堂將帶領學生關心身處的城市、社區、空間及建築。他解釋:「有些東西已經消失了,不是說懷念它,它就會回來。有個地區令你有很多回憶,但那些回憶要令你向前行!」非停留在嗟嘆或奈何,關錦鵬更在乎下一步,並說:「個態度是『唔使食飯咩,唔使做人咩?』」由《胭脂扣》的山道大斜天橋,《地下情》(1986)梁朝偉與溫碧霞在舊米舖激烈纏綿,《愈快樂愈墮落》(1998年)已率先取景新市鎮天水圍,作品細看在這裏生活的人及變幻,呈現點點滴滴地方感。「回流」香港刺激其創作細胞,關錦鵬說正在籌備新戲,關於一個在大坑營運小酒吧的老闆娘,並透露以疫情作為背景未嘗不可,看看「生意都冇得做」如何走下去,反映時代面貌。


用最「個人」的回應時代


    近年常見一句説話 「以創作回應時代」,時代就如一個燙手山芋,我們不得不以雙手把它捧着,感到痛楚也罷,最怕將其掉在地上。社會狀况起伏牽引神經,若問創作應否「回應」時代,反過來欲避過時代可以嗎?時代於關綿鵬作品,有時直接成爲畫面題材,有時化爲情緒及隱喻,文本一直成爲各評論及學術分析的對象。作為「後新浪潮」一代,關錦鵬延續關懷社會及個人文化精神,他說 : 「看你用多大的力度及聲音去回應時代吧。」他提及《地下情》不乏回應《中英聯合聲明》簽署,而《愈快樂愈墮落》則更反咉九七過渡時刻 ,例如,後者表面是醉生夢死的愛慾故事,畫面取景卻由啓德機場起,甴通往赤鱲角機場的青馬大橋作結,愁緒瀰漫全片亦呼應城市。


    「《愈》所有角色都在面對自己identlty (身分) 的問題,小哲 (柯宇綸飾) 的角色最明顯。你説要回應社會,甚至可以用你最 personal (個人) 的東西去回應。那作品是1997年時我要找到作爲香港人的身分,雖然有點迷茫。」關錦鹏説。故事講述由台灣來港的小哲戀上馮偉 ( 陳錦鴻飾) ,卻爲之猶豫,主動跟馮的妻子(邱淑貞飾) 發生關係來尋找慰藉。這裏處理的身分是指性傾向,以一種身分映照文化、城市身分等,書寫個人至公共主體。現實中關錦鵬在片圈没有刻意迴避性向,畢業後在無綫電視當助理編導或場記,後爲譚家明、嚴浩、許鞍華等擔任副導,1985年首部長片《女人心》上映,他形容自己比較幸運,圈子氛圍較開放,「大家關心的是工作,是同志身分又如何」。若説「正式出櫃」,關錦鵬亦交給作品,證明個人與創作的互相滋養 。


    「有很多東西你騙不了人,你份人如何,碰巧有些角色,內裏是裝載你的一些東西,你應該直接去面對,不要迴避。」他接道。當時英國電影協會因周年紀念,邀請關氏拍攝關於中國電影歷史的紀錄片,關錦鵬卻以性别角度切入,訪問張國榮、李安、陳凱歌等影人,拍成《男生女相》( 1996 ) ,探索電影中的性别氣質及文化背景。關錦鵬憶述小時跟父親到澡堂的記憶開始,片尾更請母親人鏡,訪問她如何看待其男同志身分。翌年,關錦鵬在紀錄片《念你如昔》 (1997) 進一步訴説同志經歷,並連繫回歸的身分危機,後才有首部男同志之作《愈》,實行坦白先於虚構。拍就要拍得坦誠,他説 :「我不去理會那此所謂禁忌,對我平説哪些東西是最有感覺便拍,可能,我甚至不認爲是禁忌。」



香港有一份兼容


    回看關氏作品,向來糅合商業「藝文」創作,展示香港作爲「夾縫」文化身分的韌度,而接拍大陸「地下片」《藍宇》( 2001 ) 曾反咉其執意,整體來説蘊含一種僭越的能力。社會由禁忌與秩序組成,透過不斷挑戰禁忌,新秩序才會生成,爲一個有機過程。説到禁忌,在今日香港似乎只會愈來愈多,不僅日常規範,面對《國安法》壓頂,政治氣氛日趨緊張,紅線隨時延伸,無疑讓創作生態陷人前所未有困局。創作自由一一香港電影曾是亞洲地區跑出的關鍵要素之一被一再弱化,而電影工業本身運作早已變調。


    關錦鵬曾不下一次説及,「要繼續拍電影」,「我們對自己身處的城市有着承諾,對自己的家、土生土長的地方依然不離不棄」。回想此話,他説所指「承諾」是拍好手上的作品 :「我的承諾就是如何運用鏡頭,如何跟演員溝通,如何拍下《胭脂扣》的石塘嘴,因爲這都是這個城市帶給我的,小時在培正讀書,參加劇團和訓練班,之後拍戲,種種資源都是世代帶給我的。」關錦鵬認爲80、90年代的香港電影模式 「已經没了」,當時資源及機會充足,他寄語年輕影人抓緊對小城的感覺,「開發一些偏類型的東西,跟獨立電影取個平衡,分分鐘走到一條新路」 。


    「香港有一份兼容,正正在此長大,見到很多不同身分的人找尋的可能性。我們學會包容,看事情有更多視點。 」 他續道 。 僭越不可能,僭越昨日,僭越自我,關錦鵬未言休 : 「這個城市給我的,需要用番出來嘛。」


29.10.20

達明一派神經意難平 真流行經典30年

 【開箱】達明一派神經意難平 真流行經典30年

29/10/2020



    黃耀明早前宣布下月13日起在灣仔伊利沙伯體育館舉行達明一派演唱會,暫定6場,昨日公開售票。限聚令影響,入座率只有正常的一半,但黃耀明說只要門票全部售罄,就不會虧本。他提到一直有計劃將達明出過的8張專輯所有歌曲在舞台上獻唱一次,今次先唱1989和1990年兩張專輯《意難平》和《神經》,可說饒富深意。


最愛的個人


    此時此刻,達明選擇疫下舉行演唱會,十分冒險,但黃耀明在臉書上說:「唱在瘟疫蔓延時,在記憶和歷史都急速消失的時代……」他倆共推出過8張studio album,分別是《達明一派II》、《石頭記》、《我等著你回來》、《你還愛我嗎》、《意難平》、《神經》、《萬歲!萬歲!萬萬歲》,以及《The Party》。達明從出道開始已愛透過歌曲月旦時政,幾年前黃耀明受訪時說,某程度來說他最喜歡的專輯是《意難平》,比起前作較為個人。第一首主打歌《忘記他是她》,就有關情慾,也是他們首次跟填詞人周耀輝合作,除了《忘記他是她》,他在這專輯還寫了《盡在今夜》、《天花亂墜》及《愛在瘟疫蔓延時》。黃耀明說,周耀輝的加入,令達明變得更sensual;可是時代變局總不似預期,《意難平》在1989年5月面世,當時北京天安門聚集了很多學生,沒多久就發生六四事件。在這樣的政治氣氛中推出,更添末世感覺。


    其實《意難平》也不是單純的個人色彩或只聚焦愛慾,像《天花亂墜》,就批評了流行樂壇:「誰人喃喃自語 沒話再寫 誰人又借做發揮天空宇宙 收音機不管它都播」。經歷過2003年SARS和2020年的COVID-19,今天再聽《愛在瘟疫蔓延時》,不但哀怨的旋律很末世,當中的歌詞「自困 疲倦 倦看蒼生也倦 懼怕中葬身無情深淵」,道出面對瘟疫蔓延的抽離與苦悶,達明下月的演唱會選取此專輯作為歌單,這種定調大概是有感而發。



後六四專輯


    《神經》於1990年初推出,可視為後六四的專輯,所以歷來談論此碟的文章不少。據悉《天問》是劉以達在1989年6月5日晚上創作的,周耀輝的詞哀衆生,chorus兩句「縱怨天 天不容問 嘆眾生 生不容問」,還有開首時的「百姓瑟縮於惶恐下」,極權30年,現在聽來好像沒怎樣改變。再聽《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細數的一堆名字,當中還有誰在人間?今天聽來會否只剩唏噓?《十個救火的少年》是達明的經典之一,內容講述10人救火,途中各有原因臨陣退縮,剩下3個更被火吞噬,「又有為了母親的勸勉 在這社會最怕走得太前 罷了罷了 便歸家往後轉」,還有「在這夜這猛火像燎原 大眾議論到這三位少年 就似在怨 用處沒有一點」,全歌旋律輕快地吟唱歷史似不斷循環的悲劇。《諸神的黃昏》唱道,「濃燄已安葬黎明 從廝殺的角落裏驚叫一抹鮮血屠城 祈望眾生更虔誠」,直接描寫血腥場面。六四後,香港人掀起第二波移民潮,這專輯也說了不少,譬如《你情我願》「願意跟你積極 願意跟你孤寂 會否給我國籍?兩心齊和國歌?」或《愛彌留》裏說,「但請相信我的荒謬 縱使真的不想遠走 明白我始終必須遠走」。再聽《講嘢》不管是「你說話 我說話 各有廢話 我說話 你咒罵 鬥氣冤家 你也說話 我也咒罵 快要分家」,還是「基礎基礎實在實在不清楚 本應本應雙方雙方不相稱 發覺發覺現在日後怎發落?」都覺得這首30年前的歌像預言曲。


何謂經典歌


    什麽才是流行經典?失明歌手Stevie Wonder於1992年參與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卜戴倫(Bob Dylan)在紐約舉行的出道30周年演唱會,自彈自唱後者的名曲《Blowing in the Wind》,前奏時他說,「這歌對我很重要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很不幸地它會長存,我說不幸,因這歌對應了不同時代。1960年代,可跟越戰及民權抗爭有關;1970年代,水門事件、南非的Steve Biko;1980年代,依然可對應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滅貧。如今1990年代,這首歌仍與當下有關……」他其後借歌告誡歌迷應投票給什麽樣的候選人,時為總統選舉年,克林頓挑戰尋求連任的老布殊。卜戴倫在歌中提出9個問題,所有答案只說飄在風中,其中一問是,「要死多少人才令他了解,已有太多人喪命?」近60年前的《Blowing in the Wind》,在反戰的年代合適,今天疫情肆虐,多少悲劇因人禍而起,此歌也對應了當下,不啻是流行經典,若以此為標準,達明一派的作品,躋身殿堂而無愧。


3.10.20

音樂劇——美的回憶 潘迪華

世紀.六合文藝:音樂劇——美的回憶

潘迪華   03/10/2020



    康文署於10月9日開始舉辦5場歷年本地原創經典音樂劇的音樂會——《我們的音樂劇》,所選的製作包括《雪狼湖》、《遇上1941的女孩》、《一屋寶貝》、《四川好人》等等。策劃及音樂總監高世章來電說:「Auntie,《白孃孃》也列入節目中。」我很欣慰,也感動他多年來致力推動本地音樂劇。


    這些年來,傳媒訪問我時,總會提及《白孃孃》 。小輩記者多數會問 : 「姐姐啊,《白孃孃》 音樂劇講乜嘢呀 ? 復古吖?除咗《愛你變成言你》 ,仲有啲咩歌?」一連串的好奇。


    的確,提及《白孃孃》,話題可真不少呢?


中西合璧音樂劇


    上世紀六十年代我去了西方國家演唱多年,有段日子曾客居倫敦,人在異鄉,民族意識特别澎湃。終日夢想中國的歌唱音樂能成爲出口音樂,因此在倫敦和香港出版多張「中曲西詞」的作品,同時間我又興起創作音樂劇的概念。當年的香港已經是中西交流的社會,啓發我中西合璧的創作方向。


    《白孃孃》的劇本取自於中國南宋年代的神話故事《白蛇傳》,它的內容豐富而多元化,劇情的發展 有時代層面和交替的感覺。音樂則是西方樂器加中國的敲擊樂。語言方面,七十年代的香港已是粵語流行曲的天下,但我認爲用母語演繹更正統,《白孃孃》終於在1972年誕生。時至今日,快半個世紀,《白孃孃》的音樂仍然經得起時代的考驗,並獲得香港歷史博物館的垂青,邀請於2022年底展出此劇中的部分物品。 


古今沒有不同


    時光隧道70年,目前香港社會有些混亂,和以前社會有了比較,於是很多人熱中追憶和懷念昔日風景。從古至今,歷史的記載可留給後人借鏡,領悟是非。我深深體會,其實任何一個年代,人類的心態和生 活環境都是大同小異,只是形態的包裝跟着時代走而已。六七十年代,香港仍是殖民地區,人民生活所受的壓迫更甚,否則哪裏會有《控訴》這類歌曲出現 :「是誰的錯,是誰的過,造成這世界上不平的事情那麼多。名利都是爲自己,哪管他人多痛苦。」這些都是借古喻今的例子,《白蛇傳》的時代如此,香港的七十年代也是這樣,今日廿一世紀有不同嗎?


    劇中另一首歌曲《奇妙奇妙》,兩條練仙的蛇精下凡人間,成爲兩姐妹,去到杭州西湖,適逢下雨,一樣的風景,心境卻完全不同。姐姐白素貞 :「奇妙奇妙,實在太奇妙,離開青山綠水,丢下奇花異草,來到人間,尋找快樂逍遙。」可是妹 妹小青有不同的感受 : 「可笑可笑,實在太可笑,有人嫌雨太多,農夫怪雨太少,太多太少,人間吵吵鬧鬧。 」《奇妙奇妙》的歌詞簡單,卻描述了人類各有自己的性格,也反映現時親人之間的相處,以及不一樣的思維方式。


    除了《控訴》和《奇妙奇妙》,最令我震撼的是《水漫金山》。「水漫金山」的一幕,千軍萬馬以音樂和舞蹈來表達,氣勢磅礴,但我更愛它的寓意,白素貞的堅貞和情感一次又一次地不容於世人,令她透不過氣。當許仙被法海綑綁於金山寺內,白素貞救夫心切,霎時間夫去理智,施展神功,水淹整個金山寺。救出了許仙,但也禍害了周圍無辜者的性命,白素貞自知闖下彌天大禍,甘願被鎮壓於雷峰塔下懺悔和贖罪。 


    唉 ! 事實上類同的悲劇在任大何一個年代、任何一個社會都在發生,我們是否應該以此警惕世人,引以爲鑑。做好自己,我們都有責任教育下一代,使港成爲一個良好制度的社會。


不悔做開荒牛

 

    音樂是高層次的藝術文化,看不見,摸不到,全憑感覺捉摸意境,要發揚光大實在不容易。直至七八十年代的新社會風氣,粵語流行歌曲盛行,培育了不少「明星歌手」,香港也成爲娛樂至上的流行曲王者。至於音樂劇的出現,添加 歌唱、舞蹈、演戲和布景等等的輔助,雖然吸引了不少的支持者,可是製作費用龐大。香港是一個商業社會,没有人會願意做虧本生意。1972年「文與藝」 專欄説 : 「 現實世界是現實,幻想世界是超出現實的,這兩個極端中間如有一道橋樑,那道橋樑應該是一種幻想去改變現實的觀念。當全世界的人都太現實時,總得有人從不現實方向去拓展新境界。」 

    不錯,我做了開荒牛,《白孃孃》讓我賠上了10年積蓄,還欠債無數,但我没有後悔,慶幸自己當年的正確理念。


    香港音樂劇的生存,無論是七十年代或是現在的廿一世紀,它都不是一個賺錢的行業,因此非常感激今次參與這個的音樂會台前幕後的精英,也向康文署的行政人員致敬。希望康文署會全力支持本地音樂劇的發展,不以金錢計較成敗,成爲我們的最强後盾。這樣也間接幫助了香港年輕人的修爲,音樂是陶冶性情的教育,教育是社會最重要的一環。「教育」和「娛樂」能一起交流,是多麽美。


9.9.20

開箱 : 原著與電影的距離 《儂本多情》張國榮vs.《第一爐香》彭于晏

開箱 : 原著與電影的距離 

《儂本多情》張國榮 vs.《第一爐香》彭于晏

09/09/2020




    許鞍華在香港影壇的地位毋庸置疑,繼吳宇森後,威尼斯影展把終身成就獎頒給她,是對其肯定;同一時間,她也帶來新片《第一爐香》,在當地首映,可惜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她單槍匹馬到來,華文媒體期待的星光熠熠場面不復見。


三拍張愛玲小說


    《第一爐香》已是繼《傾城之戀》和《半生緣》後,許鞍華第三度把張愛玲小說搬上大銀幕。張迷衆多,她的文字又刁鑽,要化成影像從來不是易事,連當年周潤發、黎明擔綱《傾》、《半》兩片也難討好張迷,《第一爐香》當日開拍宣布演出名單,已不乏倒彩之聲。

    《第一爐香》講述二戰前,葛薇龍隨家人從上海來到香港避難,及後父母見局勢穩定,又啓程返滬,她想繼續在港學業,不欲跟隨,礙於經濟,遂投靠跟父親不睦的姑媽梁太。後者當年嫁給粵東富商梁季騰當姨太太,與家人反目。梁太雖繼承遺產,但豪宅像一個上流社會人慾橫流的平台,她願意投資在略有姿色的葛薇龍身上。後來葛薇龍邂逅花花公子喬琪喬,並成為夫婦。一如《傾城之戀》,都是說二戰前南來香港的上海小姐,所不同的是,白流蘇尋找第二春,葛薇龍則由入世未深到變成高級交際花。


    其實早在1980年代,無綫已改編過《第一爐香》,拍成《儂本多情》,把中篇小說改成10集港劇,少不免加鹽添醋;原著裏葛薇龍嫁給喬琪喬後,就差不多完結了;劇集卻是莫笑儂(葛薇龍)跟詹時雨(喬琪喬)婚後,還要向唐瑛(梁太)報復,跟詹時雨之間也是互相折磨,這或許已偏離原著葛薇龍心甘命抵墮紅塵。《儂本多情》又增添了莫笑儂跟同學的一些枝節和恩怨,大概都是為了配合電視觀衆的口味。




商天娥與馬思純


    劇中飾演莫笑儂的是商天娥,關菊瑛扮演唐瑛,前者雖然很快脫離女主角行列,但在《鹿鼎記》還演過大美人阿珂,大概無綫監製都認為她能勝任交際花新貴的角色。入形入格的其實是飾演詹時雨的張國榮,他演王家衛《阿飛正傳》入戲,《儂本多情》的角色大概就是一次熱身?如果《第一爐香》40年前已有幸拍成電影,張國榮可會是許鞍華的不二之選?

    看看原著梁太怎說喬琪喬:「姓喬的你這小雜種,你爸爸巴結英國人弄了個爵士銜,你媽可是來歷不明的葡萄牙婊子,澳門搖攤場子上數籌碼的」。喬琪喬同母異父的妹妹吉婕卻這樣形容他,「雜種的男孩子們,再好的也是脾氣有點陰沉沉的,帶點丫頭氣」。能想像形象陽光的彭于晏演好喬琪喬嗎?張愛玲寫:「上海女人就是粉蒸肉。」滬女葛薇龍外形在書中是這樣的:「她的眼睛長而媚,雙眼皮的深痕,直掃入鬢角裏去。纖瘦的鼻子,肥圓的小嘴。也許她的面部表情稍嫌缺乏,但是,惟其因為這呆滯,更加顯出那溫柔敦厚的古中國情調。」《七月與安生》馬思純透過杜可風的攝影、和田惠美的服裝修飾下,可有足夠說服力演葛薇龍?梁洛施的混血背景,最貼近吉婕角色,但原著那是十多歲的少女,要計較的話怎也不及年近40的張鈞甯演睨兒偏離原著……改編的意義大概只是抽出當中神髓,誠如許鞍華受訪時談及《第一爐香》,她說看過的小說以張愛玲最能細膩描述1940年代的香港,而且張觀察「愛情」,也很獨到。待一窺電影全貌,或許才有定論。



17.8.20

莊梅岩:我是好樂觀的人,會令你懷疑自己的樂觀是否天真 方俊傑

莊梅岩:我是好樂觀的人,

會令你懷疑自己的樂觀是否天真

方俊傑   17/08/2020  


前言:

    對話劇有興趣的人,一定認識莊梅岩,贏過好幾次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劇本。對電影電視有興趣的人,一定認識莊梅岩,《暗色天堂》改編她的舞台劇《法吻》,《短暫的婚姻》來自她的手筆。好了,假設你不看話劇不看電影不看電視劇,只要留心社會關注歷史,你也會認識莊梅岩,她的最新作品,叫《五月三十五日》。

    在香港,寫舞台劇劇本,莊梅岩說,財政從來是最大局限,自由度不算。直到2020年。「同業之間是有傾談過,例如《五月三十五日》,之前因為疫症放了在網上播,明年想有實體演出,還做不做好呢?不只我們團隊,外面的團隊,也感受到白色恐怖。」 「我好傷心。香港在這年多兩年,衰落得太快。情緒上,需要不斷調節。我是好樂觀的人,但(事件發生)頻密程度,會令你懷疑自己的樂觀是否天真。」


第一章:為甚麼有一份工作一份專業,
可以結合藝術與社會良知?  

    大學時代,莊梅岩選修心理學。「是舞台劇選擇我,還是我選擇舞台劇?我覺得是我選擇舞台劇。」

    「細個,中學時期,玩過話劇。第一次感覺到當中的化學作用。被迷住,是在中大,上過一個舞台劇透視的科目。那一個學期,探訪過幾個劇團,看過不同作品,第一次專心地被舞台劇吸引,考慮自己是否可以在這一方面發展。」 

    「不似話劇界的中大師兄師弟,他們有參加劇社,我讀大學時沒有參加劇社。不過,大學二年級的暑假,已盤算讀完三年級後,會否去演藝學院進修。」

    讀了三年心理學,但人生路向彷彿跟心理學越行越遠。「你可以話(兩者)無關係,在我心中,又覺得好有關係。我好喜歡心理學,高中已經看好多有關心理學的書籍。當初選讀心理學,是因為從事創作,明白人的心理會有好大幫助。我成績不算出色,但在心理學學到的東西,對生活,對事業,對人際關係,幫到自己。做創作,其實就是捕捉人性。不過,我必須承認:我不是科學的人,利用科學來創作,更合適。」

    原本,在舞台以外,莊梅岩其實還可以選擇電視行業。比起話劇,在香港,電視看上去似乎熱門得多。「讀完大學,等演藝學院消息的時候,入了亞視,做《尋找他鄉的故事》,做了三個月。萬一入不到演藝學院,也打算看看他們請不請長工。好彩,入到。」

    「我是直覺行先的人。父母好好,容許我跟隨直覺走。我好早已感覺到舞台劇比較純粹,比較小眾。入行後,更肯定的確好小眾。但那時候沒有想過搵唔搵到食,有沒有市場,純粹覺得(舞台劇)好美麗。為甚麼有一份工作一份專業,可以結合藝術與社會良知?那時看過很多不同的劇種,入面有好多人性,好多社會良知,同時好優美。」 

    「我家境不算富有,但也不用急於出去幫手供樓。父母只會叫我專心讀好書,做好自己的事,他們不是經常提及金錢的人。何況,我學鋼琴,中四開始做兼職。小時候,錢對我來說從來不是問題,賺的外快,多過好多同學。我是補習天后,教琴,在雜誌社工作,我常說笑,演藝學院畢業後頭兩年賺的錢,比我讀大學做兼職賺的錢還少。」

    既然賺錢少是一個可以用來變笑料的元素,投身夢想中的劇作家行列,還有煩惱?「讀心理學,交份功課好不好,好清晰。藝術不同。藝術試過令我哭到瘋癲一樣:我覺得自己寫得好好,為何其他人覺得我寫得非常差?我已經沒有時間考慮其他項目,只能不斷拿捏何謂主觀,何謂客觀,何謂孤芳自賞,何謂帶出共鳴。」

    然後,首部作品《留守太平間》,贏得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劇本,一鳴驚人。從此,需要考慮的題目,越來越大。


第二章:我是純粹的人,也可以好現實。
因為接受現實,我可以跳返去好純粹。

    在香港,任你在劇場名氣再響,可能也被視作小圈子玩意,賺到的利益,也有限。莊梅岩很明白。「2004至2005年,我去紐約住了一年,遊學形式,看了好多劇,接觸過很多藝術家。」

    「回來後,有少少情緒低落。為何他們賺到這麼多錢?為何在香港無論我怎樣做,得到的也這麼少?我們的語言,去國語地方不被接受,去英語地方又不通,處處也有好多障礙。我要花好幾個月才調整到心態。」
 
    「財政是一個困難,在編劇立場,如果一個劇成功,可以不停重演,或者在國家不同地方tour,賺版稅。香港不同。計到數的:開三十場?盡。開五十場?盡。有個數。場租貴,明星貴,編劇收到的版稅相對少。需要不停寫,不可能一劇成名後,安枕無憂。資源是一個問題,人的資源,也是問題。演員,算有,但某幾個年齡層,也很難找。重演時,他們又可能接了第二套劇,於是又不可以重演,找來找去也是那幾位演員。」

    「這是我們天然的、不能改變的情況。我是純粹的人,也可以好現實。因為接受現實,我可以跳返去好純粹。在香港,各個行業也有好多好叻的人,但去到某個位置,就好難衝破。因為市場好細,撞來撞去也是好少數好優秀的人。出到外面,別人又不會跟你一齊玩。」 

    「如果你覺得自己優秀,你要好有自覺,不可以沉迷在自己有幾叻,攞過幾多獎,幾多人看我。不可以,因為,好快會變成井底之蛙。你要不斷有自覺跟國際比較,即使別人不會拿你來比較:是否觸覺慢了?是否無知了?我們不及他們的資源,但以我們的資源,可否同樣做到有新意的事情?你要不斷向自己發問。」

    「不過,如果不是在這個市場,我未必出到來。世界各地,競爭好大,我們相對人少,如果你認真做,有一定能力,比起在其他國家,冒出頭不是太困難。我參加過好幾次紐約的劇本發展工作室,他們五年才寫到一個劇本,因為好多步驟,又要不斷遊說投資者。香港,快有快好。」

    「因為少人,我可以好快從好多優秀的人的身上學習,無論導演還是演員。你不需要一直忙於發掘資源,或者先做好多年業餘,我拿著演藝學院的背景,頭幾次有好的發表,別人見到你的成績,導致你找到好玩的人、叻的人,機會較多。好客觀,香港的細,對長遠發展有一定困難,但它也有它的好。」
    起步階段,相對容易,但以莊梅岩發展到今日的地位,香港還有足夠空間發展嗎?「十幾年前,我的確有想過,是否要學好英文,用英文寫劇本?這是一條出路。」

    「但我本身的語言天份不高。偶一為之玩玩,無妨,語言障礙會讓我的句字較短,變成另一種模式,但語言障礙同時也讓我說不到較複雜的意思,你想花時間在A和B身上,但會給語言這個C帶去另一個地方。何況,外國市場喜歡的,是異國風情,如果你有中國人背景、華人背景,他們會選擇的,會流行的,是否你想寫的?單單花心神在自己文化入面,發掘深度,已經不容易。我不想花太多精力在語言上。」 

    「在廣東話話劇,我還有好多事情想探索。如果香港不是變成今日的模樣,來到這個階段,或者會北上,或者嘗試第二種語言的空間。現在看來,不似有機會了。」

第三章:又不是求名,又不是求利,求甚麼?
就是求過程中的享受。  

    再沒有方法跳出香港,至少,可以開拓話劇以外的世界?莊梅岩有嘗試過,三年前,替電視台寫了《短暫的婚姻》電視劇劇本,還找到陳奕迅當男主角,被譽為香港電視劇的清泉。「在寫作一環,我好個人化。」

    「做劇場也是團體合作,但電視電影更加teamwork,在寫作的階段已經是。我第一次寫電視劇劇本,好彩,已經有一定名氣,加上篇幅短,所以可以容許我自己一個人做。在我心自中,算成功,以團隊作單位來說也成功。我一直也有寫電視或電影的大綱,看看會否有發展空間。但我偏愛劇場的原因是,電視與電影去到投資或者用甚麼人的層面上,自然出現不同的考慮。是否用我,也已經是一個考慮。現在更加曖昧,甚麼封殺,會不會構成投資上的問題,我盡量不去想,先做好自己工作,最後滾下去會變成怎樣,完全不到我控制。」

    「劇場不同。沒人理會這回事。不只我,其他人也勇於發表,忠於藝術上的自由。我花了二十年在劇場,好熟悉劇場,當劇場是家庭。如果其他人唔畀我玩,我咪返自己屋企玩囉。」

    總算利用了電視媒介的入屋程度,對自己的劇場老家帶來點點幫助吧?「我覺得對劇界有幫助,劇界未必覺得是幫助。例如,可能覺得膚淺了。」 

   「好的劇場,應該百花齊放。最大問題是觀眾成熟程度不夠,觀眾質素不似好習慣去劇場的(其他國家),他們會接受到好細的實驗性的,也接受到好商業的,或者中間結合藝術與商業的,甚麼類型也可以。」

    「我最喜歡在不同地方遊走。做了這麼多年,有沒有局限?一定有!所以要自己去搵嘢玩,例如香港藝術節《我們最快樂》,導演是一個以形體行先的導演,作品好好看,是我的作品從來沒有的。於是,我找他合作,在過程中,希望令到自己的風格有所不同。我平時專寫獨幕劇,或者一景過三場,跟他合作,我會跳躍一點,電影感重一點。」

    說到底,就是希望吸引到最多觀眾,讓舞台劇茁壯成長?近幾年,不少電影巨星也走入舞台,也是同一目的吧。「找明星入劇場,如果放得對,是好事。」 

    「我永遠貪心,希望商業上成功,藝術上也好。如果,找一個完全不對的人去演一個角色,其實是害了個明星。要找到一個對的,之前踏過舞台的,例如《短暫的婚姻》,我邀請林海峰,其中一個原因是我看過他演戲,覺得他好,覺得他適合。」

    「如果對方不是適合,或者你感覺不到他有意思投入,就不要搞。我聽過好多不幸情況,例如他們會入來改劇本,或者不覺得排練重要,經常缺席,對團隊是好大創傷。我慶幸自己沒有遇過,由《野豬》黃子華,到《杜老誌》劉嘉玲、梁家輝,《短暫的婚姻》林海峰,全部是好集中的人。像廖啟智,有一幕我好深刻,他說一句對白,我寫得好別扭,我聽到他不斷練習,我說我可以寫得順口一點,他拒絕,要我給他試一試。我好感動。」 

    「又例如潘燦良,他後來拍電視拍電影好紅,但他會跟你說,要keep住對白內的兩隻字,會跟你談論人物。又不是求名,又不是求利,求甚麼?就是求過程中的享受。遇到好關係,大家都會提升,無價的。」


第四章:被拘捕的話,走得啦,還寫甚麼?
還有甚麼可以寫?

    之前,莊梅岩說過未必有機會北上,她也未必會有電影肯選用。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寫了一個叫《五月三十五日》的劇本。

    「我屬於1999年,至2020年。我覺得好自由。只試過有一次,有一句對白,涉及一個高官,有人提出keep唔keep句對白好?我話要keep,我覺得寫得好好,也沒人阻撓。」 

    那是以前的事,今日,情況完全不同。「同業之間是有傾談過,例如《五月三十五日》,之前因為疫症放了在網上播,明年想有實體演出,還做不做好呢?不只我們團隊,外面的團隊,也感受到白色恐怖。」

    「責任上,應該先別理會太多,寫了再算。除非有香港的執法人員,走來告訴我寫的東西有問題。去到那一步,再算,我自己這樣想。好多劇場人也一樣,個腦覺得不可以再寫了,還是寫了出來。」

    「我照寫,照出書,我也很想看一看,是否會被拘捕?被拘捕的話,走得啦,還寫甚麼?還有甚麼可以寫?我希望還有空間。寫下去,難道要坐監?我想像不到。我知道電影和電視在這一方面的題材已經摺埋,投資實在太大。劇場魅力正正在這裡,多錢多做,沒有錢,便在網上做。有甚麼可以拉我呢?除了夾硬用莫須有罪名捉我坐監之外?」

    「無謂再說甚麼顛覆,甚麼影響國家資產,如果要下來阻止你,只會是莫須有。」 

    莊梅岩話自己樂觀,有證有據。《五月三十五日》本來打算在六月重演,因為疫情,被逼改在網上發表,損失應該慘重,她卻看出生機。「我不怕舞台劇會被取代,因為不會被取代到。作為觀眾,入劇院,跟舞台同時間產生化學作用,跟在網上看2D版,好大分別。網絡只是提供方便。」 

    「今次疫情,《五月三十五日》擺上網做,好特別。六四不可以去維園,不如做一個online版,讓大家去紀念。對《五月三十五日》,不會計較劇場版好看一點,還是網上2D版好看一點。意義大過一切。迴響好大,五十萬view,即時觀看也有兩萬。在壽臣(劇院),四百人一場,十場,也只有四千,可謂歪打正著。我們放了英文字幕,讓地球另一邊的觀眾,平時不會看香港六四劇的,也可以同步欣賞,去得更遠。」

     「我情緒好飄忽。這一刻,好樂觀,但之前見到敢言的人退出,我好傷心,還哭了一輪。哭完,也要向前行。會有悲觀的時候,不過,悲觀有用嗎?始終要收拾心情,看看自己有甚麼可以做到。我還是繼續天真地樂觀下去⋯⋯」 。

後記:對我來說,現在我們經歷的,
跟第三次世界大戰沒甚麼分別  

    莊梅岩有兩個小朋友,一個十歲,另一個算得上剛出生。再樂觀的人,看著子女在如此時代成長,還樂觀得到?

    「有個大師說過:『有小朋友,不要說他會不會有事,長大之後會怎樣怎樣,搵唔搵到食。想多一點:他對世界會有甚麼好處,有甚麼可以幫到世界。』我後來再深思熟慮,想清楚所謂貢獻的定義:推翻暴政是貢獻,發明新藥是貢獻,斟咖啡令人有美好一天也是貢獻。作為父母,只好盡量帶領他們行去這一邊,無論世界變成怎樣。」

    「當然,你可能說:『打仗了,還叫個仔沖咖啡?』我們已經比很多人幸福,將來環境太差,是否可以送小朋友去外國?我身邊所有人也在報名了。好悲慘,一個社會,為何人人也想移民?為何我們的當權者不會反思這個問題?錯不在我。就算不想送他們去外地,可否在有限空間內,讓他們正直地成長?」

    「去到底線最低,只希望子女正直成長。當你用最低的角度去思考,又覺得可以好幼稚地樂觀:小朋友很美好,望著他們,好似望著一張白色原稿紙,無限可能性。」

    「我們經常希望自己的親人能夠倖免於難,他們有甚麼特別呢?如果時間來到,社會逼他們成為一個這樣的人,可能他們確實需要正直得痛苦呢?你看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對我來說,現在我們經歷的,跟第三次世界大戰沒甚麼分別,為何我們覺得自己會活在和平,他人的子女就要經歷鬥爭、風浪?而我們的小朋友不用?」 

   「如果把所有事看得平等一點,拉長時間線,touch wood,中了,也要接受。接受自己只是世界其中一個持份者,即使自己子女,也不會有特別待遇。他們比起生活在戰亂窮苦的小朋友,已經幸福得多。」 做人,要樂觀,首先,要有一點抽離。

 完。

5.7.20

ways of seeing:《70年代雙週刊》50年 來自昨日的自由呼應 曾曉玲

ways of seeing:《70年代雙週刊》

50年 來自昨日的自由呼應

曾曉玲   05/07/2020


1971年12月的第25期以香港節為封面,批評六七暴動後辦香港節是「鼓吹安定繁榮」,參加者要謝主隆恩。


    一本在1970年代初誕生的雜誌,命名為《70 年代雙週刊》(The 70's Biweekly)(下稱《70年代》)。說是雙周刊,由1970年1月至1973年7月,42個月時光總共才出版29期,但過了半世紀,這本脫期是常事的雜誌仍烙在知道它的人心中,文化評論人何阿嵐說:「看得愈多,會發覺一本雜誌不只是一本雜誌,愈挖愈深,返唔到轉頭。」在他與Mike Kwan、阿朗這一代青年眼中,關於香港的過去,這塊瘋狂的拼圖輪廓仍未清晰,而他們為了當下想要補上。自去年6月爆發新一場社會運動,3人從《70年代》的自由奔放裏感到更強的時代呼應,決定發起眾籌展開採訪計劃。


《70年代》是香港使用柯式印刷雜誌的先鋒,排版更活潑,不時見文字斜排。


1. 開放空間 來報社書店聊


    何阿嵐把雜誌的原大小複印本放在桌上,比摺起一半的報紙還長些。第24期封面是好大的一個毛主席,被稱為中國革命中的「黑手」,翻開最底編者話,行文語氣坦誠:「《70年代》這份刊物,不單是幾個人合作的產物,從撰稿、訪問、翻譯、攝影、校對、排版以至發行,每次我們都動用了不少的人力,而且全部都是義務的,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們要是刊登工作人員名單,總有一百數十位,所以我們以後不再刊登編會的名單了,要是讀者們希望認識我們,或者加入我們的工作行列的,請有空的時候到我們的報社或書店聊聊便是。」


    雜誌由莫昭如、吳仲賢等人創辦,當年二人不過23、24歲。曾讀政治的影評人Mike Kwan說:「當時報社是一個開放空間,五湖四海覺得雜誌有趣的人都可上門傾吓偈。」所謂「70人」(讀作七零人),都是一張許多人進進出出的流動名單,雜誌經營風格相當隨心所欲,有時只列編輯數人,曾參與編版的作家如淮遠未必見名;某期又會突然生出廣告部,可能負責的是把雜誌親手派到報攤。何阿嵐說採訪計劃從去年3月已開始,訪問過七、八名成員,「成員分作兩種不同層面,第一是編委會的一班人,另一班主要是參與社運為主,如接受我們訪問的楊寶熙是1976年學聯會長,則很少在雜誌寫文章」。而楊加入時是中七學生。


1970年11月16日第15期封面右上角出現的「中文成為法定語文」標誌,雜誌亦曾刊登中文運動的文宣。


    《70年代》不僅是刊物,還是一個行動組織。「其中一期講越戰美萊村大屠殺,全期主題是反戰,他們的宗旨是反帝反殖反資,立場反美反英,同時又反中共,N邊都不討好。」翻看1970年11月16日的第15期封面,右上角有個小小標誌,向上伸的拳頭寫着「中文成為法定語文」,內版更刊登一份聯署表格。1971年2月20日,《70年代》曾發起保釣示威,最經典一期封面要算1971年7月第21期,刊登7‧7保釣示威中威利警司棍毆青年的一張照片,旁邊是「抗議」兩個大字,及「香港保衛釣魚台聯合陣線」的聲明,要求警方道歉,「重申我們有和平示威的權利!」


《70年代》經營的前衛書店「以不牟利為原則」,以低價售賣在港不易買到的中英文雜誌及書籍。


2. 「70人」:手足是行動派多於寫稿


    莫昭如也開始集合一些70年代的同路人,談談如何書寫他們這個年代的人與事。這天與他坐下來的,有楊寶熙、草創成員胡子,與比較後期才一起「混」的雄仔叔叔。常常有人總結,「70」是個無政府主義者與托派的組織,他這樣認為:「你可說是有這兩個重要的傾向,但其實當時一班後生仔是對當年社會不滿意,面對歸屬感的問題,自己是香港人、中國人還是什麼人?再看世界有人在搞革命,又打越戰,這些事在你身邊發生,就去學習、認識。很多當初一起做事的人也有是毛派的,有些後來是民主黨,有些是認同中國……各種各樣的人,都是一同做事、成長、尋找。」


    胡子說:「70的手足是行動派多於寫稿,一說有示威行動開會就坐滿了人。」雄仔叔叔亦記得每次示威,反加水費、反公屋加租,幾十人出去,自然就有更多人加入,楊寶熙說聚來有數百人。當時70被視為激進組織,莫昭如記得有人在街上放了個寫上「中文成為法定語文」的炸彈炸傷人,結果令他們被懷疑,警察上門搜查,胡子記得同樣的事情,不過是反加水費,最後要出聲明澄清但不割席。總之被政權視為搞事分子則是不爭事實。不過他們說比起67暴動,警察對他們可客氣很多。雄仔叔叔說:「如果班後生覺得我們這班老鬼有些inspiration,可能是看到我們跟他們都有對極權的反抗。但我們那時哪有羅冠聰他們慘?」


孟加拉特刊一期,編者說希望讀者可了解孟加拉慘劇、正視中共的角色及慷慨解囊,裏面文章包括談論印巴危機、孟加拉的獨立運動及美國與巴基斯坦關係。


3. 包容很大   涉獵範疇廣


    年輕人對《70年代》深感興趣的其中一個地方,是它的「國際線」。其實3人最年長都不過生於1988年,未曾經歷火紅年代,然而何阿嵐以傳媒經驗來翻50年前的雜誌,「會覺得這份雜誌咁樣做都得嘅?這個平台的包容很大,一期講孟加拉水災,另一期講文革,再下一本變了講哲古華拉,即使現在來做都不易處理」。他笑言,雖然有些內容是照搬西方雜誌的圖文,至少也看到編委揀選內容的眼光,Mike舉例:「他們介紹無政府主義、共產主義、托洛斯基主義等,雖說是『抄』,翻譯之中也有自己的想法或理解。在那個時代背景,做這樣的理論介紹都是一件前衛的事。」在今日都未有多少人了解孟加拉的香港,昔日卻有《70》一期特刊,談當地的人道危機,「有讀者來信說看了這期特刊走上報社找他們傾、一齊做義工宣傳,又如楊寶熙在學校搞眾籌捐錢」。


    在第28期,《70年代》為美國青年革命組織「氣象人」(Weathermen)做專題,更專訪參與過氣象派運動的人,探討激烈的社運行動,在前言道:「氣象人對美國社會的分析,對革命策略的部署,對戰術的運用,自然有十分多值得商榷的地方,但他們對運動的全盤投入,他們勇於嘗試新的生活方式,他們能獨立建立一套新的革命綱領,都是值得我們尊敬的。」


1971年7月第21期封面,是維園7‧7示威外籍警司打人畫面。另曾有封面是小孩向英國旗撒尿。


4. 另類文藝平台   設前衛書店


    這本鑽研理論與政治的雜誌,卻同時有不少文藝內容,既有詩與散文,登過也斯譯聶魯達的詩,亦引介電影、攝影作品,吸收不少外國雜誌養分,有時取來圖文便登, Mike 說:「雖然他們揀題目是『拿來主義』,但對拿出來的東西卻幾認真,如電影論述頗one of a kind。」報社還辦了「前衛書店」,每期賣個小廣告讓讀者來支持,涼冷氣也好,能透過他們訂外國刊物如《世界報》(Le Monde)等,也能買保釣戰歌唱片。「一個詩人曾在訪問談及自己非70成員,但會不停寄詩過去,因為只有《70年代》可以刊登他的詩,那些詩比較激進,好多時有粗口、直接罵當權者,其他平台如《中國學生周報》這些比較溫良恭儉讓的平台就不會出這類詩。」可是今天關於《中國學生周報》研究繁多,《70年代》的一切,仍只見散落各處的吉光片羽,3人希望把碎片好好整合。


雜誌刊登關於法國新浪潮導演雷奈的文章。「70人」會在文藝青年喜愛流連的海運戲院租場辦放映會。


    「他們在堅持什麼、相信什麼?」何阿嵐說「70人」之中,「我們訪問時最有趣是發現,接觸到這本雜誌所以參與社運的人有各種身分,大學生、基層出身、剛逃難到香港的人,更有中學生;而2014年運動大家還是跟着大台走,2019年便見到師奶、學生、阿叔、中學生,各種人都有參與運動,也有一些相似」。其中一名受訪青年教他難忘,當年是一日打三份工的基層,仍參與保釣,「他接觸『70』的原因是因為收到一張關於釣魚台的單張,覺得點解會發生呢啲事?」有趣是後來青年變成空手道教練,還得過獎。「但他的底蘊沒變,覺得那件事不正確,所以去參與。他們部分人對政治的理解不是那麼清楚,或有一套強烈的價值觀,但往往因為正義感、對錯而去做」,到今天,人們走出來,「也未必很能夠清楚分析局勢,但因為覺得有種責任,所以開始去做一件事。這段經歷或多或少影響了他們生命的一部分,令他們走向不同的方向」。


    「我們不知將來發生什麼事,或將來我們要跟政權打多久。我想在他們身上可能會找到一些什麼,可能是信念、可能是價值觀。」3人想把《70年代》的故事拍成紀錄片,曾為攝影記者的阿朗過去一年出入運動現場工作,「見到現下年輕人的情感、情緒,覺得與當時那班人所做的有某一種可以對照的性質。」對年輕人的比較,楊寶熙直言沒感覺很相似,她說:「要說似,我會說當年的人來自四面八方,各自有思想衝擊,互相成長,然後因應各自經歷、特點,各自走上不同的路。今天的人也是這樣,雖然我們未看到後半部,但像黃之鋒反國教到今天坐過監、羅冠聰與周永康的路又很不同,似的是那種聚合、衝擊、成長,然後散。」雄仔叔叔補充:「不是散band那種散,是走進社會不同角落。」


也斯亦曾供稿,譯197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聶魯達的詩。雜誌文藝版亦見邱剛健、鍾玲玲、周夢蝶的作品。


■《70年代雙週》採訪計劃眾籌網頁:bit.ly/2CMTV7e



31.5.20

Xinjiang 1980 帶着相機 替族群整理一本「家庭相簿」 潘曉彤

ways of seeing:Xinjiang 1980

帶着相機   替族群整理一本「家庭相簿」

潘曉彤   31/05/2020



    「當日常的一切,變得不再理所當然……」攝影師黃勤帶重新整理一九八零年新疆之旅拍下的幻燈片,出版攝影集《Xinjiang 1980》,臉書上拋下一句這樣的感慨,當時他並未知道新書發布會也將因限聚令延期而被迫取消。新疆如今也許面目全非,黃勤帶也沒能如一九九九年,在六四事件十周年之時重臨舊地。世事多變,但照片可以見證。


1. 帶着異域風情好奇出發


    「六十開外的小弟,負責審視及整理年輕攝影師黃勤帶在一九八零年拍攝的新疆幻燈片檔案,感覺是特別的。」臉書上的黃勤帶常謙稱小弟,為新出版的攝影集《Xinjiang 1980》宣傳,總帶着一種抽離的角度回看那個年少的自己。其中一則,他上載了一張合照——年輕的黃勤帶還沒戴眼鏡,頭髮蓬鬆,露齒而不太自然地笑,站在幾個新疆人之中。他左一掛右一掛,頸上還非常專業地掛上一個測光機。樹下這幾個人,後來因為幻燈片不善保存而變質,都被染成了浪漫的粉紅。那是他第一趟遠行,在二十三四歲之年,隨着中國一九七零年代末開放,讓手持回鄉證的香港居民到境內旅行,他帶着從前讀過的詩詞歌賦異域風情的想像出發,也的確如願看到了《西遊記》中的火燄山、女兒國。當年他由香港到深圳,由深圳到廣州,由廣州到西安,由西安去蘭州,轉乘了幾趟火車,經過吐魯番到達烏魯木齊。「返去都論盡㗎,去一個地方,都是住指定對外的旅館,到埗後要去最近的派出所登記戶籍。據我記得,我是第五個香港人去到喀什的。出入口過邊境都好嚴,入境時帶什麼相機,什麼鏡頭,全部要填。你想像,一個好像鎖國的狀况剛剛開放。」



2.開始復蘇 清真寺牆壁留文革痕迹


    四人幫倒台,鄧小平復出,內地各省市陸續開始實施經濟改革,在黃勤帶依稀的記憶中,途徑西安時,街上的人幾乎穿統一得像制服的藍色布衣、踏單車,「西安算是大城市了,內陸少少、再邊那些差不多可說是還處於文化大革命過後的狀態,復蘇是在經歷一個滯後的過程」。他說,境外人只能用外匯券消費,包括買火車票。同行的朋友因公事率先結束行程,黃勤帶於是手執對方轉贈剩餘的大疊外匯券,獨自往南疆出發。


難忘喀什古城樸素風景


    眼前的黃勤帶比照片上的多了一圈白鬍鬚,眼神卻比年輕時更堅定矍鑠。從小布袋裏拿出新鮮印好的攝影集,與記者一頁頁地回顧那趟記憶模糊的旅程。相集中只見少數的名勝,比如記錄了這位攝影師走進香妃墓近距離觀看棺木的腳步,其餘大多是城裏的日常靜景,有牛羊在山脈映襯下的草原上低頭吃草;有戴頭巾的婦人在屋外圍坐在小板櫈上搓點心;有只見灰濛天色的廣漠;有孩子們圍攏在具中世紀色彩的喀什古城市集檔販前,背後人山人海,還有駱駝在烈日下拉着木頭車往鏡頭一步步走來。


    一個月的行程裏,黃勤帶去了看清真寺,也流連不同市集,他記得有些仍然保留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見到有人在地攤販賣民國的銀元。相集裏,更多的是靜景和人像,有三五成群的群像,也有定神看着鏡頭的近距離獨照。從攝影集中,大概能推測當地物質貧乏,人們打扮樸素,甚至會赤着腳在沙地上行走,年輕的黃勤帶舉機遊走其中,倒沒想太多,事隔多年才察覺文革的痕迹。他翻出印象深刻的一張,畫面上是牆壁異常乾淨的室內空間,兩個人跪在氈子上,「是回教廟,人們去崇拜。其實文化大革命期間應該是禁止了的,牆上啲嘢應該全剷光了,廟裏原本應該有裝飾,回教應該好多色彩。我當年去到可能覺得好粗糙,這些活動可能才開始零星地出現」。他翻出其中幾張,說明那是宗教儀式,「回教每日念經後的一個動作,用水清潔口腔和臉」。那幾張照片,都在定格拍攝人們蹲在河邊、街邊嗽口洗臉時,水花濺開的瞬間。



3. 照片永遠都是現在進行式


    自二零一六年起,從探索藏傳佛教的《Vajrayāna》、回歸十周年時回望昔日港澳的《皇后旅館》、紀念福島事故七周年的《fukushima》 到英國檔案館《Secret香港樞密1842-1997》,黃勤帶每年堅持出版一本攝影集,靠上一本的盈利支持下一本,一年復一年。當年黃勤帶拍攝福島災後景况,用上了寶麗來停產後重新生產的impossible底片,由於技術轉移未成熟,顯影和顏色皆不穩定,黃勤帶曾寄予這批異色的成品一道隱喻——現實無法掌控、肉眼不可見的破壞。今年出版的《Xinjiang 1980》是他最早期的攝影檔案,以柯達Ektachrome幻燈片拍攝,他笑說並無深意,「當時覺得用幻燈片好像專業點,當然幻燈片都有分真正的專業和業餘,這其實是業餘的幻燈片。幻燈片的好處就是存放的壽命長一點,我即使存放得不好,即使有少少變色……」


    後來隨太太進修離港,先後旅居倫敦、日本、澳門多年間,這批幻燈片曾輾轉交由不同朋友收容,甚至深埋過天台屋的角落,今天終見天日。黃勤帶認為除了整理攝影經驗的個人意義,更希望為消逝群族整理屬於他們的一本「家庭相簿」。「我看新聞,新疆近三四年,本身可能生活形態、當地人、宗教信仰、風土人情都有急遽改變。嚴格來講,我當年見到些痕迹,現在可能是新一波變化」。他感慨如今喀什像新加坡的牛車水、澳門的福隆生街那樣的舞台化和商業化,叫他設想,這本相簿有一天能落到當地人手中,「想為他們整理族群的記憶,讓他們看到原來當時我阿叔是這樣的,原來我們當時住在這樣的地方,好窮吓,會讀《可蘭經》,曾經的影像,他們有過的宗教、尊嚴、儀容、生活、建築,或者氣氛」。由是,他編輯時以呈現當時當地的氛圍為首要考慮。「好多事大家現在看到好像很理所當然,這本書,你看上去理所當然的事物,可能已經消失了。」這些照片透過記錄人事的在場說明了世事無常,但眼前這位檢視者黃勤帶卻非常理性,強調影像其實並沒有過去式,「消逝」只屬於語言的世界,「在影像的世界,因為每次你看一張照片,即時、當刻的聯想反映,使照片永遠都是現在進行式」。



4. 年輕率性 拍下新疆人美態


    當下回看照片,黃勤帶覺得驚喜,原來當時隨意、直覺地拍下了新疆人神態的美麗,「當時物質不多,但人們還是很有尊嚴,有自己的儀容,企企理理,盡量令自己得體」。照片集裏的人物,往往與鏡頭站得很近很近,正經八百,黃勤帶笑說若他是個攝影導師,看這個年輕的黃勤帶,真係好鬼老實,正正規規,「所謂人像鏡,大概是85mm-135mm左右,我很久沒有用這種鏡頭,其實幾有侵略性的。後來好少這樣影人了,但都是幾好的表達方式。發覺對人當時比較有親切感,又自然點。對啊,看上去角度很普通,但這種尊嚴、莊嚴,不是理所當然的」。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般,黃勤帶笑說「懷疑」自己當時跟當地人相處得不錯,當突發記者時所受的訓練,除了讓他懂得憑直覺與新聞觸覺捕捉畫面,也使他更懂得與採訪對象溝通,今天的他覺得自己未必做到,寧可不經意地拍snap shot。


    年輕的黃勤帶也真的率性,相集中的一張,拍下了一群少年赤着身在泥色的河裏暢泳一刻,照片沒告訴觀眾,鏡頭後的那位攝影師在按下快門的下一秒也脫下衣服縱身其中,被來自雪山、極其冰冷的河水嚇得立刻上水。那個年紀的他初出茅廬,沒太多煩惱,在報館當記者,請了兩星期大假便出行,在當地發個電報給上司說旅程有點失預算,最終逗留了一個月,回來被上司大罵一場後,又是一條好漢。旅程結束不久,這位大開眼界的少年申請轉職攝影記者,做了一年,便向公司申請貸款,停薪留職,專程前往日本學習攝影。



5. 好的照片 跨越那件事本身


    紛亂時勢,對於真相,竟可出現截然不同的詮釋,攝影可以做什麼?訪問前幾天,黃勤帶為香港攝影記者協會的二零一九年度新聞攝影比賽擔任評審,經歷了十一小時的馬拉松式評選,選出了一系列得獎作品。真相在前,他認為現場即時的見證固然重要,這是新聞攝影的原點,「即時見證一件事,照片作為完全檢證的功能是不是大得咁緊要,不知道,但起碼讓人知道當時是這樣的,這是我們新聞攝影師現在最重要做的事」。但記錄有不同層次,他想起了一九八九年的自己,因為採訪體育賽事前往北京,返港後告了大假再次赴京,「那次很特別,我完全不是拍新聞照片,但不是新聞照片,是不是完全沒有價值呢?」他說好的照片,可以跨越很久,比如越戰不純粹記錄一場攻防戰的戰役,留下的,往往跨越那件事本身,「純粹事件的紀錄,當事件變質後意思不會好大,但唯有存在一些永恆、人的普遍性,就留得低」。他舉例說,一個人舉槍指住另一個人,那張照片記錄的就不止是一場戰爭,而是說明了人對人可以做出這樣的行為。合上相集,新疆一九八零年那些注視鏡頭的目光,依樣雋永。


23.5.20

傾城 旺旺

世紀.文藝雜緒:傾城 

旺旺    23/05/2020

    

    指尖掠過社交媒體,發現不少友好都在分享《傾城》。這首由黃偉文寫詞、許美靜演唱的金曲,面世23年後重新引起大家熱議傳唱。原來Wyman早前「出土」了好幾首歌曲的初版歌詞手稿,當中包括《浮誇》、《如何掉眼淚》等,但引起最多討論的還是這首《傾城》。至於勾起大家興趣的原因,不外乎兩個,其一是這個初稿才是Wyman的真心真意,當年出街的實是「無故被閹版」,大家因此憐憫心起,紛紛「鋤強扶弱」、「撥亂反正」;其二是《傾城》一曲,23年前誕生時和23年後的現在,都能顧名思義,在城市天翻地覆、波譎雲詭之時,唱出人們的哀戚。  

    很多朋友分享時特别引了兩個版本都有的「煙花會謝笙歌會停」,這句確實不錯,頗有萬物盛極而衰的感覺,且妙在把煙花寫成真花。但我也喜歡初版的那句「别人大概都睡去 只得你跟我抱下去」,面對城傾一刻,有人選擇閉目無視,有人選擇見證最後,非常寫實,非常人性。而且每次聽到《傾城》,不期然想起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在這動蕩的世界裏,錢財、地産、天長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裏的這囗氣,還有睡在她身邊的這個人。」一段感情見證一個城市的淪陷,還是一個城市的淪陷成就一段感情,實在難分。據聞23年前《傾城》出街,已有人猜想是致敬祖師奶奶還是緣事而發,結果23年後還是證明是後者。

    提起張愛玲,今年是她100歲誕辰,100年前世界烽火漫天,100年後也不遑多讓。張愛玲活着時,時時感到自己與世界、與人有距離感,然而今天我們卻被迫保持社交距離。雖然限聚令逐漸放寬,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什麼時候可以彌合呢?在人人彼此拒斥的時候,除了在家重讀《傾城之戀》、或許可以試用新的、不同的方法,來認識 、 悼念張愛玲。進念 · 二十面體在6月上旬會在文化中心上演實驗劇場《説唱張愛玲》,其實進念多年以來搬演過不少張愛玲的 作品,是次更由藝術總監胡恩威親自編導。據了解,會有來自香港、台灣、北京的演藝人做各種聲、演、技的實驗創作,並結合科技,嘗試把文字立體化,以説唱形式演繹張愛玲的創作。在今年這個「張愛玲年」,在萬馬齊喑的這個城市,希望新的試驗,能夠帶來新的氣息。

8.3.20

記憶的剝落 四維出世

論語 ‧ 電影 : 記憶的剝落

四維出世   08/03/2020



    一場瘟疫,把正常生活打亂,什麼才是「正常」,己經不得而知,小石頭不用上學,天天 Home Schooling,也要做 Google Classroom,每天最關心的,是找玩伴玩耍,生活彷彿變成了少年港版的《陽光燦爛的日子》,如果要為這一個空窗期,設一個時限,他寧願是永遠。香港的教育水平如何,可見一斑了。

    無論如何,最近也要通過視像軟件「復課」了,初時有很多焦慮,漸漸也適應了玩法,每天關閉鏡頭,上半小時「課」,相對七個多小時鎖在校裡,也不是這麼難受。

   除了玩,最忙的,還是煲卡通,新近的偶像是 Bart Simpson,理想的學校是School of Hell,噢,個別例子,不討論了,總之事件沒有可疑,少年時代,自找幽默風趣的媒體「學習」,也未嘗不可。

    專上學院,也陸續的「返校」,太座亦一早化身網紅 KOL,忙着拍片「售課」。

    讀演藝的,尤其是念舞蹈、戲曲的,不知怎樣的可以透過 Zoom,來示範舞步、關目、做手和翻跟斗呢?經此一疫,同學會不會更加珍惜實體的學習?

    這兩天也透過電腦,開了課,在「時間與精神的房間」裡,適應着新時代的教學模式,優點當然有,缺點也不少,最大問題是,不知道有多少學生在聽,有多少人還在「班房」,感恩是,有很多學生在發言時,都願意開鏡頭,也有不少,受網絡的速度所限,不能如願,不禁想到,住劏房,只家長有手機,家裡有多於一位在學的小孩,現在的生活怎麼過?去問「劏房波」攞支援,可能要等到脈搏停頓。很多自由身工作者,生計受到嚴重影響,病毒性攬炒,也不分立場。

    疫戰之下,大家每天看着確診數字的上落,比看大市的趨勢還要著緊,生活宛如
餘下數字,數字人生,絕對影響眾生的感觀情緒,活了一把年紀,固然經歷了不少親友的流逝,隨年漸長,四個葬才有一個婚禮。香港人的平均壽命,男的是82.17歲, 女的是 87.56歲,活過了平均值,俗語稱笑喪,活到接近平均值,也比較容易接受,如果有長期病患,大家也有心理準備。若然是大覆落後於平均值,可算是「非常突然」。

    透過社交媒體,知道新近非常突然的,是音樂人阿里安(Arion),不算是家傳戶曉的名字。

    近 15 年來認識的朋友,通常不知道,我有過一段組樂團的歷史。Arion 就是那個時候認識的。

    那些年,隨著唱歐西流行音樂的歌手,續漸在本地樂壇出頭,搖滾在香港雖非主流,在大學校園,也非洪水猛獸,記得大一的時候,竟然可以在 Ricci Hall 的草坪上,欣賞到 Beyond 、Chyna 的演出,時為初秋,我的同學,還拾到 Donald Ashley 飛送出來的鼓棍,現在回想,是美好的年代,也真匪而所思。

    當年建築學院的學長,有不少是玩音樂的,最出名的當然是關正傑,小島樂隊、Coco組合、Purple Express 等也都有人認識。白頭宮女話當年,讀建築,搞Rock Concert,有一定傳統,跟現在的世代,可能顯得是平行時空的世界。畢竟,那年代的搖滾氛圍,也開始息微,主要是在系内鮮有人玩相關的電、貝、鼓等樂器,Archi 的 Rock Concert 也停辦了好幾年,到我們畢業班的時候,有同學說無論如何要搞一次。

    要搞音樂會,自然要找樂團,當年手頭上有一盒獨立音樂圈自資出版的卡式盒帶《集感》,於是乎,逐一打電話聯繫,跟 Arion 最早的對話,便是從那時開始,可惜他那次沒有來。

    那年頭是後 89 音樂會,同學們對音樂的現場演出,完全是零經驗,拿起還可以控制的樂器,胆粗粗的走上台,表達所思所想,有同學的在台上唱出:「War is Peace / Freedom is Slavery / Ignorance is Strength」,算是對我們入學的年代,作了一個有始有終的註腳。

    後來組樂團,自自然然會跟亞里安有接觸(香港的獨立音樂圈有幾大,大家心裡有數),同台演出的機會也不少。記得有一場《別了,摯友》記念黃家駒的音樂會,他的組合 Minimal,玩了一首《早班火車》,我們則玩了一闕 Beyond 的Medley。

    跟阿里安不算深交,算是淡如水的那一類,作為大家玩同一行當的樂器,因為路線很不同,他愛的是眾所周知的 Depeche Mode,我著重的是 Live Band 相互碰撞溝通的化學作用,我也是沒有耐性懶用 Sequencer 做歌的人,所以交流很少。

    有一次看戲後散場,赫然發現坐在我後面的,是亞里安,電影是那一部,當然忘記了,應該是一部港產片,所以我問他的觀後感,他調侃說:「《非常偵探》好玩啲。」《非》片是我進入電影圈工作的第一部戲,他為什麼知道?在這裡賣個關子。

    他跟 AMK 的阿松做電台節目《不設劃位》,是後來的事,那時候我在電影的思考,在次元空間,所以也沒有太大的興趣收聽和跟進。他其後為明哥寫歌和人山人海的時期,也離我的世界很遠。

    記得有一次,獨立樂群一起幫 Aids Concern 錄了一首歌,有一天心血來潮,忽然想聽聽當年自己 Rap 得怎麼樣,去問 AMK 的 Anson,她說 Arion 應該有檔案,我在 FB Messager 問他,他留言:「我要找找,再回覆。」電腦螢幕上的留言,永遠停留在 2019年3月1日的那一天,不會再更生。

    反送中運動是一面鏡子,反映了生命的真象。那些年,會催促我搞 Rock Concert 的人,會在台上唱 War is Peace 的同學,會放下自己的論文,跟學聯上廣州遊行聲援學運的書友,會為 5月35日彈奏《Remember When》的音樂人,當年會聽 Beatles,Bruce Springteen的人,怎樣也不能想像,會變成藍得發黑、庸俗淺薄的國族主義者。30年前後,落差太大,割席是不得已,換來耳目清靜,決斷的向同學群組說永別。如果真的有原罪,在下的罪名可能是青山不改,千載不變。

    米高佐敦在高比拜仁的追思會上,老淚縱橫,他説:「我生命的一部分已隨高比一同逝去。」

    一段非常突然的消息,想起了封塵的歷史,關連的事和別了的人,一片片的記憶,隨著故人的西辭而剝落。

    一路好走,亞里安。

4.10.19

一家隔閡 三個平行時空 劉彤茵

一家隔閡 三個平行時空

劉彤茵   04/10/2019


   「為什麼,人會變成如此?」跟劇場導演方祺端聊着自編自導新作《放逐》,他反覆問了幾次。劇目由一家三口組成,父親、母親、兒子走過迥異背景,不能溝通,卻分別遇上奇幻的狗。人如果是時代產物,那麼他也可以一世停留那個時代,自說自話。創作遇上本港社運波濤洶湧時,劇本有意無意滲透一些寓言與回顧。

因傘後無力感而創作

    雨傘運動剛過5周年,回想《放逐》的創作初衷,方祺端說感覺「很久很久之前」。2016年,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舉辦「新文本工作室2.0」,他便開始創作《放逐》原稿。傘後社會無力感巨大,「許多人認為這是一場很失敗的運動」,讓他望以文字與劇場梳理狀况。劇本被選為優秀作品,於翌年上演讀劇,今次演出由資深劇人馮程程擔任戲劇構作。故事分為〈父親〉、〈母親〉〈兒子〉3章,各人物分別主導一章,表達人與人的隔閡狀態。

    父親設定為「收成期」中老年人,追求穩定工作,即將退休;母親為家庭主婦,於荒蕪的調景嶺長大,現忙着洗豬內臟煲湯,跟朋友聊聊去哪裏旅行;兒子為80後,打算置業及跟女友結婚,對方卻走在「前線」。獨白充斥着整個劇目,跟方祺端前作風格很似,他解釋:「我一直不太喜歡、亦不太擅長寫對白,獨白好像較貼近各人內心的狀態。再者想說家人之間無法溝通,因為大家有個很強的世界觀,而對方沒有接收到。」

   「屋企,只是一個載體去說香港的東西。回想佔運時,在金鐘、銅鑼灣、旺角,一街之隔已經可以是兩個世界。在平行時空內,佔領區可以沒有發生過,此種感覺很衝擊。」他說道。如今因《逃犯條例》修訂引起的風波,衍變散落各區抗爭,大為不同。導演在本年6月開始更改劇本,「平行時空」本質仍在。一個運動,陣營分裂,甚至已發展至沒所謂中立可言。即使看同一宗新聞,亦生出完全相反的演繹角度。導演欲探究不同取態的人,尤其被指為冷漠的一群。


善良純潔如何變成冷漠中產

   「我會想寫一個冷漠中產,爸爸60多歲,年輕時必然經歷過些什麼,幾乎就定型了他對社會及自己的看法,那就是文革吧。」方祺端蒐集了大量文革資料及書籍,交織在劇。近年許多分析指出中國出現二次文革傾向,亦批評當局淡化歷史錯誤的論調,團隊不諱探討此問題。方祺端續指:「只是想呈現個環境。我認為人是歷史的產物,很大程度控制不到自己經歷的時代。3個人3個時代,人物如何由相對上純潔的人,變成如此。人本來應該是善良的吧。」父親一角曾熱烈參與文革,卻經歷極大創傷,成為他逃命到香港之原因。停留在那個陰霾之下,或者他不會承認自己受那陰霾影響,自己騙自己,也自說自話。

    人受時代影響,代表完全無個人責任嗎?所有角色,分割來看都有其苦衷,說話也有其原因。方祺端坦言:「我沒有想過什麼『和解』。只是認為我們看事物有時見到一個『點』,其實後面仍有大堆東西。我仍然很憤怒,我亦沒有原諒過任何人。」一起討論劇作及提供指導的馮程程接着打趣形容,劇場人有如「靈媒」,接通不同經驗。當人們嘗試了解對方,自己會更清楚在一個如何的糾葛之中:「的確,簡單來說你可以講『是世界的錯啊』。再追問下去,這個世界點錯法?有什麼不同的點,去到幾時駁至別的點,然後產生一個因果,引發別的東西。到底這是什麼社會結構,加上人的習性,令我們變成如此呢?可能找不到答案,但調查過程令人清醒很多。」

    劇本沒有給予希望的「嗎啡」,卻送來幾頭狗狗。導演巧妙設計幾趟人物與狗的相遇,人物面對狗狗產生微妙變化,救牠、幫牠抑或殺牠,卻總產生重要的個性轉折。每次遇上狗狗時,人物呈現較為誠實一面。汪汪汪,問到底吠聲來自狗狗,還是由心深處傳來被親手埋沒的自己。

《放逐》日期:10月9至19日

地點:馬頭角道63號牛棚藝術村前進進牛棚劇場

門票:$260

網址:www.onandon.org.hk



13.5.19

婚姻中共同重要的一課 鄭秀文

婚姻中共同重要的一課

鄭秀文   18/04/2019

Love never gives up,
never loses faith,
is always hopeful,
and endures through every circumstance.

1 Corinthians 13:7


這次 ,是我們婚姻中共同重要的一課。這段期間,我們共同經歷情緒起伏,我們也就事件詳談很久很深。這是夫妻二人之間的一課,也是往後婚姻路上學習到的一課。我們在婚姻中走進更深處,婚姻當中除了彼此給予的幸福溫暖,當中也深深包含了彼此的錯誤和彼此的原諒。人誰無過是老生常談,但事實確是如此啊。

在這次中,重要的,是更進一步身歷婚姻其中真諦,幸福不只是一埸埸順利美滿,當中也有試煉,也一起去經歷高低狀況,讓夫妻之間的感情厚度帶領著前行, 更要彼此走進對方的內心, 一起正視各自的軟弱,不放棄自己, 不放棄對方,互相糾正, 互相提點,在婚姻歴煉中,我深信經歷和教訓一定會幫助重回正軌,生命更會更生。

這期間在我們彼此都最難捱的時刻,握著手一起祈禱,對我們的幫助極大。今天,肩上的重擔彷彿輕了很多。只願一切快平息,回歸平靜。最後摯誠請求各大傳媒不要再等候和追訪我年紀老邁行動不便的父母,沒有更多想表達了,今天以後,就只向前看,在時間的見證中,繼續一步步前行。

11.5.19

6種身份 2種男人 梁芷珊

6種身份 2種男人 梁芷珊

余家強   09/04/2019

梁芷珊人生上落之大,估佢唔到。

1989年《他來自江湖》初登螢幕,劇中周星馳對她驚為天人,觀眾也驚為天人,卻零演技,於是套用她說法「好快收皮」,我們定義此為花瓶。

但轉眼見梁芷珊識填詞,出道作鄭秀文《不來的季節》,還寫得一手好文章,四百首歌四十本書,我們定義此為才女,雖然才女不應該是花瓶。

但轉眼見梁芷珊下嫁羅傑承,羅傑承啊,一臉不解溫柔商場狠角色,橫看豎看非文青,有理由相信她愛慕虛榮,我們定義此為闊太,雖然闊太不應該是才女不應該是花瓶。

十多年過去,再大的風浪再大的官司熬過了,女兒學業有成了,但轉眼見梁芷珊離婚,套用她說法「朋友都話要離唔係 依家離啦」,愛慕虛榮不會捨得銅鑼灣搬黃竹坑,於是我們定義此為棄婦,雖然棄婦不應該是闊太不應該是才女不應該是花瓶。

但轉眼見梁芷珊與法籍廚神Olivier Elzer拍拖,還50歲重新創業,於是,只得定義她為傳奇,惟有傳奇可以兼容咁多身份。

──自覺上落太大嗎?

梁芷珊說:「我的人生只有上,因為勝在起點低。」起點之低,要由醜小鴨開始。一二三四五六不多不少,這是六種身份的女人和關於她兩種男人的故事。

醜小鴨變花瓶

醜小鴨,梁芷珊並非隨口謙虛,而是經常提起,這天甚至說:「我問羅生(羅傑承)點解追我,他笑道:『因為想搵人夾band。』他見過我小時候學生相,瘦瘦黑黑戴副眼鏡厚叠叠,雙目無神,成個陳友咁。」抬埋前夫作證,拿她沒法。

天生左撇子,學寫字反轉晒。「當年沒『學習障礙』觀念,阿媽逼我右手用筷子,小學老師以為我懶我蠢。一個唔靚唔叻唔勤力的女仔有甚麼希望?爸爸是公務員,但只分配到華富邨公屋,有一個名額送子女去英國讀書。我偷聽父母傾偈:『阿女讀書咁差,不如留番機會畀個仔啦。』即係我弟弟。我知道無份,於是拚命考入庇理羅士,得十六個位我都敢報。」

「我靠作文拉高分,貪作文唔使背書,投稿《讀者文摘》仲有錢收。中學老師見我手長腳長,用我做班長,依然叫唔出我個名。於是行搞笑路線,二次創作歌詞,笑吓老師自嘲吓,上晝推出,下晝已經全校識唱,我不會隱名,因為我希望人家記得我。」

「我想挪走厚眼鏡,所以我任職補習,反正沒皇仁仔來等我放學。第一份收入拿去配con。」

之後女大十八變,OL般考入Poly商科,又偷聽父母傾偈:「阿女自己搞得掂,都係送阿仔去英國啦。」已經不重要,梁芷珊陪朋友報名港姐……再一次,並非隨口說說,那朋友有名有姓,就是當選亞軍的朱潔儀(庇理羅士同學),而梁芷珊兼職模特兒拍了該屆宣傳片,「因為我唔夠薑」。

無論如何,成名了,《他來自江湖》,「監製叫我負責飾演靚女」。故事至此本應圓滿落幕,但靚女零演技;零演技靚女本應也無問題,按梁芷珊說法,她自己收自己皮。

「頻頻NG,秋生和星仔待我很好,助導過來幫我整咪時低聲說:『醒目當幫忙,收工嘞。』係喎,阻住地球轉,自己都會行慢咗。唔阻住,也是一種推進,反正我對咁多事情好奇,無理由擺心力在欠缺相對優勢的地方,我需要進步。」

才女變闊太

華麗轉身,很快被發現寫作優勢。「人家說我際遇好,其實甚麼人就會遇到甚麼人,我鍾意文字,自然總遇到個鍾意文字的男友(指廣告才子練海棠)。那夜他車我返家,說明天要推辭填不來了,我自告奮勇給我一晚時間試試,於是有了梁漢文的《想着你等着你》。我中學玩填詞為了人記得我,結果第一首作品還是落了練海棠名字。」

之後著作等身,故事至此又可圓滿落幕,但梁芷珊再一次令人估佢唔到。


嫁羅傑承,做馬主搞足球隊,與才女相距太遠,她說:「話我愛慕虛榮,表面證供成立。」愛慕的是另一種虛榮。

「我喜歡比我強的男人,越成功的男人越堅強,因為一定克服過許多挫折才成功。羅生大情大性,會發洩出來,轉頭又梳理得好好,對運動員對球隊很照顧,攬晒上身。這樣的男人好吸引,適當時間遇上適當的人,怎不嫁?」

「另一種是文藝型,交得出作品是用理性管理感性,專注的人永遠英俊。」

後者她自己做了,不算,欲知梁芷珊喜歡的第二種男人,請讀下去。

──停了創作不可惜嗎?

「我的愛情小說涉及上流社會,同羅生一齊,他不想我寫,費事以為我影射他的朋友。」

「我把寫作放在業務上,為南華攞到Giorgio Armani贊助,七頁proposal不能長,幾考文字功夫。我安慰自己,若非親自執筆,未必成功呢。」

「足球界怕申請怕寫文章,就由我用女性角度去幫去籌劃吧。」

從無諗過嫁咗唔使做,梁芷珊的確不只闊太,她落手落腳,甚至現時離了婚,辭去了飛馬足主和足總董事之位,她新開的Maxi House繼續做足球marketing。

「我離開boardroom,與足總仍是朋友,只不過覺得架車行得慢,我落車推會快啲啫。我天生無體育細胞,完全不懂踢波,現在更加無話專撐哪一隊,我撐的是運動員精神,想個行業有生機,survive下去。」

不是棄婦

羅傑承也撐足球。唔夾嗎?

「不是不夾,係夾完啫。」

這句有良心。最怕聽見多年夫妻一朝歸咎於性格不合,完全推翻以往,怎可能?梁芷珊卻冷靜分析。

「朋友都話:『五十歲,分咩開吖,霸住個位嘛。』我話,霸嚟做乜呢?我有自己的事想做。」

「羅生最大難關(澳門官司),我身體力行幫過了。女兒,一口氣把她教養,送到英國讀書(還成為GCSE狀元)。每十年當廿年用,我身心透支、身心俱疲。羅生打不死,他要做太多,到頭來,花多一小時對着我都是負擔。我們各自不用照顧情緒,每晚要對期表。終於我說:『不如試吓明天一覺醒來,對方不在旁邊,問吓自己有無一絲唔開心、唔自在。如果無,咁分開啦。』」

「羅生在一篇訪問說得對:『大家都攰嘞。』真的,大家見到大家都攰。若要拿走甚麼來減壓,不如拿走對方啦。我和他綑綁式,包晒感情、生活、工作、未來,但分開可以好和平好完美示範,因為我不考慮身外物。」

與前夫再見亦是朋友,也並非隨口說說,今年賀歲盃便齊齊搞。「作為拍檔,他一流……」

梁芷珊曾經離奇暴瘦,惹惡疾疑雲,她說:「不單瘦,臉色差,人似墮入網中,想做不敢做,不想做的又行錯。」其時正值婚姻抉擇。「離婚第一件事就買重住院保障,沒了後顧之憂,這樣只要搵到基本使費,可以行自己的路。50歲仲買到全保,朋友讚我身體好。」

毋寧說那是情傷,走得出便無恙。


不是傳奇

但一年間與名廚Olivier Elzer打得火熱,未免來得太快,而且同樣有商業合作,就不怕重蹈逼得太緊的覆轍嗎?

梁芷珊笑道:「新感情不攰的。這是文化差異,外國人眼中,對伴侶welcome to join,不come with履行責任,不用對期表。」

「我做推廣,他做廚師,也是『咁啱』,marketing welcome to join。例如今天知道曼聯和拜仁踢紀念賽,我即刻問畢特訂飛,未問他去不去睇,他join,就買多張機票而已。」

廚師正是她喜歡的第二種男人。

「照顧溫飽呀!中國男人有風度而唔浪漫,羅生乜都攬晒上身。外國男人浪漫而無風度,他呀,買餸、下廚成套畫面好正,但我開電力車,他開電單車,從不會替我charge電。」


給她嚐遍了,其實梁芷珊應該復出寫愛情小說,可惜目前只計劃寫管理學。

20年前,梁芷珊有本書叫《我的六個身分》,自道身兼model、OL、藝人等等,比起今天本篇說她的六種身份,小巫見大巫。人生真正經歷過,驀然回首,反而沒啥大不了。

「不覺得上落大,起點低,拉勻總是向上。我不相信贏在起跑線,養過馬就知(她的「軍事出擊」是馬王),哪場冠軍會由頭帶到尾?要識得分段發力嘛。」

「我本身的障礙是,有一天學校美勞課雕薯仔印章,反轉再反轉,忽然頓悟,啊原來要令人家睇得明。我過往的思路像一盒未砌的puzzle,每一part都齊,但沒整理,想通這點,成績便好起來。教育女兒也一樣,開竅靠她自己。今次做專訪預咗被問心得,亦預咗咁講會乞人憎,但我還是講,因為想幫大家壯膽──不必怕放手,我女兒就係無補習無學琴的例子。為人父母甚麼資源都肯畀,偏偏沒畀最重要資源給子女,時間。有時間才有自由有休息。」

狀元母親肺腑之言,信者得救。

「所以我給女兒起名樂桐,讓她有個快樂童年。」

後記

「要我不工作不可能。」是梁芷珊口頭禪。新office落腳黃竹坑工廠大廈。

「無人想承認由銅鑼灣搬黃竹坑。以前在皇室堡,連貨倉都維港景維園景。重新創業,先衡量租金支出,工作需要呼吸空間,倒不如偏遠些闊落些。有諗過在大坑home office,但家居還家居,我屋企甚至沒電腦,在家只看書。」

她的新公司Maxi House(萬事屋)人手精簡,像她教女般崇尚主動發揮。三大業務:簽球員做經理人、搞體育推廣,那是由前夫而來的專業;整體裝修得像個大廚房,做烹飪示範和飲食marketing,又與現任男友相關;還有圖書出版社,則屬伊人自家首本戲。

半生經歷,一時登覽。

──考慮再婚嗎?

「不會了。同羅生因為有小朋友,有小朋友一定結婚。我的小說很少開心結局,我不相信天長地久。」

「潮流興問愛抑或責任,責任並非愛,只不過孭到尾。」



8.8.18

Dear Ellen:好好珍惜唱作人 From Dylan to Ellen 黃志淙

世紀.Dear Ellen:

好好珍惜唱作人 From Dylan to Ellen

黃志淙   08/08/2018


編按:香港著名創作歌手盧凱彤,日前被發現在跑馬地寓所墮斃,終年32歲。著名音樂工作者黃志淙,周六觀賞 Bob Dylan 音樂會後,翌日得悉事件,「整個人也忽然乏力塌下,不能置信,更不想相信」。是日黃志淙撰文,回憶十數年前帶領多個初出道的歌手與音樂組合到英國,其中一隊,就是 at17……

    Bob Dylan 的音樂會剛在香港完結,他帶來的感動和震撼,是多重的、徹底的。

    盡在不言中!

    音樂已表白一切,所以,一句説話也没說,連 hello and goodbye 也欠奉。不是人人可以敢這樣,更不是位位 artist、performer 可以被觀衆如此豁達地被解讀、被放過、皆因他是獨一無二的Dylan、諾貝爾文學獎的額外光環、當然也是一種重要元素,讓大家從更高更深的文化藝術角度去欣賞。

措手不及

    From Wordless concert to Speechless loss of Ellen.

    實在來得太突然太震驚,也太悲傷。盧凱彤的離世,無言以對 !

    在筆者準備登機飛往會合家人之際,一個人在途上,收到港大醫學院同事、音樂人 Dr.Harry Wu 的短訊,整個人忽然乏力塌下,不能置信,更想相信。

    在三數年前,Ellen (阿妹 / RockMui) 曾經來過我工作的港大通識 (GE) 分享她的康復心路歷程。音樂和視覺藝術都是她治癒的重要因素,當然還有她身邊的明友和家人。可是,可惜、可悲的是,病會復發,而且來得令人措手不及,不禁令人回起15年前的哥哥張國榮。

    認識阿妹,也和大家一樣,從 21 世紀初的 at17 開始。她和二汶的二人唱作組合,在人山人海獨立音樂廠牌的悉心打造之下,在音樂和文本的清新自然味道之餘,已擁有文青和青春不老的精神。校園內外,女生男生,各方各向、各式各樣的朋友都愛戴她們,在當時的 Twins 流行女子二人組以外,提供了另類、多元和共存的可能性和選擇。音樂生態和氛圍,應該如此才能健康。

    2003年至2004年 SARS 病毒疫情肆虐之後 ; 筆者首次和阿妹和二汶合作一個大型音樂項目:「抱抱良音」。我們一行四五十人,一起飛到英國的 Real world studios 灌錄了《抱抱歌》。世界音樂巨匠peter Gabriel 兼主人也和我們這批初出道的唱作人一起吃飯和打氣。當時的團友還有林一峰、周國賢、徐偉賢、ketchup、Bliss、lnLove 等等。

回憶「抱抱良音」

    大伙兒在街頭在公園跳「抱抱舞」,由英國跳返香港,MV在 pre-YouTube 年代也廣傳多個角落,因爲病毒解放後,大家都需要勇氣去再次擁抱別人、

    之後四五年,at17 繼續走紅,但,可惜也難逃樂隊組合的宿命。在2010年,我們在上海世博的「唱作世代」音樂會系列兼跨代抱抱家族 reunion後不久,兩人便暫停合作,分別以個人身 分出現。

    阿妹的結他了得,獲得 Eason 的垂青,成爲陳奕迅世界巡迴演唱會的結他手,RockMui 的綽號也漸漸成形和認可、她的唱作歌手發展也相當不俗,特別是台灣方而,可説是繼 Yoyo 岑寧兒後的另一位於21世紀成功登陸寳島的香港女 singer songwriter。她的作品糅合 rock、pop、indie 等類型、結他主導配上時滄桑時勵志的嗓子,剛柔並重,率性真摯,感染力强。

「唱作世代」在台北

    2012年,在策展台北「香港週」的「唱作世代」,RockMui 也成爲當然選擇之一。那天晚上在華山Legacy Live House,滂沱大雨中的演出,難忘至今,恍如昨日

    但是,未幾,我們開始聽到她的躁鬱症的消息。

    2014年, 「抱抱良音」10周年,我們的紀念音樂會中,幾經辛苦,她終於可以參加,還請來新晉全女子樂隊 GDJYB (雞蛋蒸肉餅) 一起夾歌,令大家耳目一新之餘,可見她對音樂的獨 特要求和堅持。

    今年,她加盟了新的唱片公司,很替她雀躍,也極之期待。

    來自香港甚至華人女唱作人、結他手數目珍罕,她的離去,實屬我們的莫大損失。冀望新一代可以受到啓發和激勵,化悲痛爲力量,在生活、 創作、音樂等,發揮發聲,發光發熱。

    當 Dylan 那天晚上的鋼琴版 Blowin' in the Wind 仍在香港的空氣和網路繼續流傳,我們再次擁抱 Dylan 符號的象徵意義 : 包括1960年代起的 Folk Movement (民歌運動)、Counterculture (抗衡文化) 及 Singer Songwriter culture (唱作人文化) 等重要精神。這些代表人類文明、自由思想的價值,在這個時代這些時候,更見相關相符,更覺心心相連。 

    我們都是這樣同喜同悲,因爲她 / 他們都曾用音樂譜寫過大家的生活生存配樂。

5 Aug 2018@ KE 53 HR一Hawaii

p.s. 除了追思會及致敬活動,我、抱抱家族和幾位醫生友人 Harry、Tai 等,更希望可以籌組一些正面關注躁鬱症等情緒病的活動,讓精神健康獲得更多優先的關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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