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培曦 10/03/2019
日本茶道對我來說，是既吸引，又神秘的學問，但我一直只敢敬而遠之，因為看來實在太複雜。我曾經試圖作初步了解，希望有朝一日能進而欣賞其精髓，但發現入門時就要先認識一連串似懂非懂的漢字，並且要忍受冗長的程序，以及冗贅的儀式，結果到如今，還只能遠距離停留在抹茶雪糕和抹茶蛋糕的遐想，幸好最近戲院上映由大森立嗣執導的《日日是好日》電影，為我的探索導航。
看電影前，我先翻閱資料，發現把茶葉放水中泡浸或煎煮作為飲料，可以說是中國的第五大發明。採用的葉片來自山茶科(Theaceae)茶樹的兩個變種，在西南雲桂一帶的是普洱茶(Camellia sinensis var. assamica)，而在華夏廣泛分佈和種植的是茶(Camellia sinensis var. sinensis)。對於飲茶的起源，眾說紛紜，大多指向四川雲南等地，古籍文獻提到秦代已有飲茶的記載，而2016年《自然》雜誌報道最早的茶葉實物出現在漢景帝劉啟於西安的古墓。到唐朝時，飲茶的文化已經相當成熟，陸羽更寫下世界第一部茶學專著《茶經》，內容涉及茶的起源、歷史、產地，以及製茶、煮茶和飲茶的器具和方法。
到宋朝，即日本鎌倉時代，臨濟宗留學僧南浦紹明，在浙江徑山寺體驗禪茶文化之後，歸國時把茶籽、茶具和碾茶法帶回日本，結果在華夏茁壯發展的是以色香味為重點的泡茗文化，但由「徑山茶宴」輾轉發展而成的日本茶道，則集中在碾茶衍生的抹茶(matcha)，後者把熏蒸後焙乾的青綠茶葉用天然石磨碾磨成微粉狀(抹茶粉)，然後用攝氏70至85度的開水冲泡，再用茶筅(竹刷)，把抹茶粉團均勻散開、攪拌至刷出濃厚的泡沫。據了解，在日本茶道中，秋冬時敬奉的「濃茶」(koicha) 會用4克抹茶，加60至80毫升的開水，攪拌成漿糊狀，而春夏飲用的「薄茶」(usucha)則以同樣水量，但只用2克抹茶。至於抹茶粉的檔次則以色綠、粉細(1000目以上)、香清、味爽為佳。帶着這點基本資料，發現更能補充電影的內容，有助進一步欣賞。
電影《日日是好日》改編自作家森下典子的《日日好日：茶道教我的幸福15味》，內容介紹由實力派女演員黑木華飾演的典子，追隨由樹木希林飾演的茶道老師武田，修習茶道25年的生活點滴。開始時20歲的典子和表妹美智子(多部未華子飾演)一起到武田的家中上課，先學的是將帛紗方巾摺疊成長方形，插在和服胸前的衣襟，又將帛紗方巾摺疊成三角形長條，掛在腰帶上，以方便拿來抹塵和擦乾茶具，又學習「塵打」，以兩手執着帛紗方巾對角的兩端，大力往左右兩邊拉扯，啪地弄出聲響。跟着武田親自給她倆沏茶，演示手法和步驟，並請她們先用茶點，但到喝茶時，最後要一滴不剩，並發出咕嚕的吞嚥聲響，顯示飲用完畢。
往後的茶課，操作變得複雜，更難理解……她們要拿着茶筅放在茶碗內轉圈攪動，再提起茶筅放在鼻前，這樣重複3次，原來目的是查看筅端上的細竹條有否折斷。用摺好的白麻布茶巾，大幅度擦拭茶碗口邊3圈，又在碗內用茶巾以寫平假名的「ゆ」字那樣抹乾淨碗底。捧着「水指」(裝水的器具)，端跪在橫拉門(趟門)門口，拉開橫拉門，欠身敬禮；捧着「水指」走進茶室時要先踏左腳、避開門檻和榻榻米的縫邊、以六步走過一塊榻榻米、第七步就要踏入下一塊。捧水時，手肘貼身，手指並攏，勿讓水濺灑，要「負重若輕，負輕若重」(重的東西要輕輕放下，輕的東西才重重放下)。用水杓從茶釜舀水時要從釜底舀水，因為「中水、底湯」(下層才是熱水)；水杓要輕放，不得引起噗通聲響；倒水時要從茶碗前方倒入，讓水杓滴光，不可甩水……
每一步動作都有規矩，每一件茶具都有講究，安排隨節氣偏移，學習「從形入心」，毋須理由解釋，讓操作變成習慣、流程變成自動暢順……
看罷電影，讓我產生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也許茶道就是這樣，尋求的是姿態、演技，崇尚的是傳統、心境，在師徒制度中，接受不求甚解……雖然電影中沒有解釋，但我猜以六步走過一塊榻榻米，實為穿著和服時行動的約束，其他動作或許另有力學的依據。我不期然想起擔任中藥研究中心主任時，羅致了一名在日本藥學院畢業的博士，他在大陸一個知名的研究所念碩士學位，發表了許些優秀的文章，但到日本的研究室，第一樣要學的，是由副教授親自指導重新掌握各種儀器的操作手法、認清擺放藥物和化學品的位置、學曉登記工作和數據的步驟等等，連服裝和禮儀都有依據……目的是更整齊、更安全、更有效率……這些基礎對科研確實重要。
我又思考中日飲茶的異同，忽然醒悟到一項有趣的比較 —— 中國人泡茶，飲的主要是茶葉水溶性和揮發性的部分，而且每每把茶喝盡，只留下杯底殘餘的茶抹，但日本人則奉這部分為至寳，用抹茶衍生成茶道，吃的(喝的)主要是茶葉的粉末，這也許能夠解釋日本保留了古漢字而推出「純喫茶」的茶館。
《日日是好日》似還介紹禪修和對自然的感受，我可得再看一遍，希望吸收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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