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量傑——被劣幣狠狠驅逐的良幣 鄭思思

楊量傑——被劣幣狠狠驅逐的良幣

鄭思思 (有線電視前首席記者)    06/12/2020

    有線新聞部即炒40人，《新聞刺針》滅組，引發中國組總辭，各部門幾十名採主記者劈炮。我們曾經抱怨過傳媒行業不齊心爭取權益，但當有一天，我們真的豁出去齊上齊落，原來仍然無法改變結局，仍然無法把消失的快樂新聞部保存，留下的可能只是口袋裏的一樽鹽（借用一被炒攝影師的說法）。

    當天在員工和管理層對質的片段中，管理層責怪記者舉機拍攝，有採主說：「我都好遺憾要咁樣先同你溝通到，現在出晒街，畀人睇到好差。我現在係戥Cable好心痛。」真的，我們實在為Cable好心痛，其中一個心酸畫面，是《新聞刺針》首席記者楊量傑捧住紙箱離開，在一班行家追扑（咪）中默然不語離開。他是有線獲獎最多的記者，是這行響噹噹的調查報道記者，亦是這時代被劣幣狠狠驅逐的良幣。

    我叫楊量傑寫篇文講自己講刺針，他搖搖頭說一言難盡，於是我硬着頭皮寫。先利益申報，《新聞刺針》2013年5月啟播，是我和同事負責第一隻頭炮古仔，我對刺針對楊量傑都有埋沒理智的感情，讀者自行過濾。

    《新聞刺針》是當年的新聞總監馮德雄開創，他在現有資源下，取消半小時專題《時事寬頻》節目，把原班人馬過渡去新節目。2013年，當時楊量傑只是畢業3年的「𡃁仔」，他形容自己做專題都是「執人口水尾」，實則不掌握什麼是新聞，不太明白背後的意義，而突然間他要跟新聞總監做古仔：「好驚，阿馮出名兇狠。每星期五開一次會sell古仔。問到你口啞啞，完全唔識答。每星期好大壓力，好大壓力，好大壓力（他真的重複3次），星期四晚例牌睡唔着，總之阿馮喺度嗰段時間，禮拜四都未睡得着過。」那段時間足足有一年幾，而楊量傑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天才球員，沒想過天才也有如此戰戰競競的一面，不過和阿馮開古仔會前失眠，是有線記者的集體回憶。

2014年，創立《新聞刺針》的新聞總監馮德雄（中間白衫者）辭職離任。楊量傑（後排左二）逢星期四失眠的日子暫告一段落，同時間要靠自己更努力做好報道。前排右一為筆者鄭思思。（受訪者提供）

新聞要刺穿表象

    刺針的意思，是一支針，穿破表象，發掘社會現象背後的故事和答案，而調查報道只是其中一個工具。記者們要生活上找出任何有趣的議題向總監匯報，而總監定必在會上追問古仔selling point是什麼？條「橋」是什麼？在他們一組人的努力下，《新聞刺針》發現牛丸無牛，條「橋」是先請食家名廚滋味試食，再揭盅說最有牛肉味的無牛；講大媽跳舞為跳舞可以去到幾盡，條「橋」是少女和大媽jam舞，當年是傳統新聞上的突破。還有老人因何排隊，南亞街童因何流連，以一個個人的故事折射社會議題。

    楊量傑說當時行街食飯所有生活都是思考新聞題材：「諗呢樣做唔做到古仔，嗰樣做唔做到古仔。我連發夢潛意識都諗呢樣嘢，有個例子，真係癲㗎。我好鍾意龍珠，我發夢點解杜拉格斯是紫色頭髮？明明係比達和莊子生的，點解係紫色頭髮㗎呢？佢老竇係邊個？一定有古怪。」

    當然楊量傑的出色報道不至於杜拉格斯，他曾經扮作內地人揭破假結婚集團；扮作水貨店東主，揭破水貨集團背後運作；扮作傘後組織，揭破區議會15萬元賄選事件，案件之後更有3人判刑。報道還有揭破城巿競爭調查假大空，為政協議員頒受博士學位的大學從不存在，世界紀錄呃人呃錢，追查CSI口罩等等等等，眾多調查報道嚴謹仔細，堪比教材，而他獲得的獎項，美國芝加哥電視節金獎、人權獎、中大新聞獎、消費獎更不能盡錄。

做新聞要有橋

    不過楊量傑說最令他滿足的，是諗到一條好「橋」，把新聞有趣呈現。例如2015年做水貨客湧現元朗新田這個悶題材，報道開始是一班街坊在路邊截不到的士，怨聲載道，然後記者自己實測一個半小時，在路邊舉手攔截大叫的士，但多架空的士均揚長而去。楊量傑於是變身，換上水貨客的裝束，手拿一袋「水貨」，結果和其他水貨客以高價200元成功攔截的士，再在車上錄低的士司機直言坐地起價，不按錶收費。

    又例如2017年，他訪問5名動物傳心術師，幫記者找回走失了的寵物小烏龜「布歐」，結果5名傳心術師運用他們的量子物理學或腦電波，傳心了5個不同的答案。於是音樂來了，是《國產凌凌漆》裏周星馳出場的配樂；亮燈了，是走失了的亞達伯拉象龜。答案揭盅，走失的原來是一隻無腦電波無生命、廿二元人民幣淘寶購得的玩具龜。報道於是提出疑問，究竟5名傳心術師如何和死物傳心？

    「刺針唔同的地方，是做電視，令人易入口，做一些好生活的議題。古仔邊個位會觸動到觀眾？我點樣令到觀眾在中間繼續睇？點樣係尾擺啲彩蛋令人記得？」楊量傑送過的彩蛋，例如在新田的士報道的尾bite：最初攔截不到的士的街坊笑着唱：「等，寂寞到夜深……」還有動物傳心術的尾bite：學者評論量子力學能否傳心：「如果是這樣，我想我也看不到傳心師，傳心師全部去了國防部工作。」

這隻就是記者的寵物小烏龜「布歐」，在淘寶以廿二元人民幣購得，來自東莞。（受訪者提供）

    楊量傑說：「我判定古仔成功失敗，我真是睇網民的反應。我的古仔擺上刺針fb，我所有留言都睇晒。我成日都想揣摩邊啲嘢會吸引到觀眾？例如他fb分享時寫咩？他開邊一個point？我邊一個point吸引到人？即使是動物傳心有幾百萬個views，我都睇晒（1.3萬個留言）。人哋又challenge我咩嘢，我答唔答到？」

    他是一個獨特的記者，獨特於他做調查報道竟然怕悶。他最開心是設計一條好「橋」，真的是一條橋，連結觀眾，讓觀眾看得開心有共鳴：「我想做啲嘢，是觀眾會appreciate你的心機。起碼有一個位，佢是覺得值得睇，畀錢睇，是ok的。如果你睇完都覺得無興趣，咁咪我失敗？」我想起阿馮，在阿馮帶領的新聞部，我們要走在事實最前線，要贏要快要好，因為阿馮說我們要對得起真金白銀，每個月比幾百元收看的觀眾。

楊量傑2017年的報道，揭發長安邨的工程拆單避開招標，而且動用大量工人工作，例如很細的範圍便要5個工人全日鋪磚。（受訪者提供）

抱着紙箱離開

    楊量傑在有線10年，經歷過幾朝管理層，身邊同事都換了幾輪，他亦多次被高薪挖角，但最終他也是留低，面對着減花紅減薪放無薪假，為《新聞刺針》為上司同事堅持下去。

    他說：「喺呢度奮鬥過搏過，我估唔到係用一個咁嘅方式，即日離開，無任何諮詢，走。我所有喺報紙的相，都是我攬住個紙箱咁離開，我估唔到我的結局會係咁㗎。我做古仔的時候，我真係唔介意出埋自己架車，自己的錢。例如寮仔部（地政巡查不足），跟咗好多日，唔想畀人發現公司車，我經常都係揸自己的車，自己做司機，自己做cam man，自己出油錢，去跟寮仔部，我從來都唔介意。去追CSI口罩我都係揸自己車去。我都叫無功都有勞？唔使咁啊嘛？」容我補充，在新聞部獎盃櫃之中，擺最多的是楊量傑的獎項。

    《新聞刺針》全盛期有8名組員，在這幾年不斷萎縮，到離職一刻，只有楊量傑和兩位剛加入半年的記者。3人離開有線一刻，香港唯一的電視台調查組劃上句號。還有唯一的電視台中國組全組總辭，港聞、財經、編輯共幾十名採主和記者劈炮抗議。楊量傑說：「係好多謝佢哋，大家齊上齊落。其實大家都當呢到係屋企，但由當日和管理層的溝通都知道無彎轉啦，頭家散咗㗎啦。」

    我知道在商業世界把公司當家是很戇居的想法，但的確很多有線人把新聞部當家，把同事當手足，或者做記者就是有幾分戇居。記得炒人那一天，我和一些前同事又戇居居回公司門口望望，碰上攝影師阿細。

    阿細神高神大又粗口爛舌，每句也有助語詞，但出名對工作狂熱，影得靚跑得快，由93年有線開台做到那一天。那一天，他收到裁員的電話等見人事部。碰見他的時候，他又連串粗口鬧東鬧西，再細數多年來每一件威水史，七情上面，如何熱愛用攝影機捕捉最快最真實的畫面，說着說着，他說自己無經濟負擔，但真的好×鍾意份工，好×鍾意份工。男人老狗眼眶一紅，聲音一啞。我笨拙地找紙巾，阿細急說：「你唔好啊！我仲使出來行嘅？」原本想哭的我也大笑了。

    時勢很壞，我們改變不了什麼，留不下什麼，只有笑着過，一起過。